她稍稍側過臉。
那張本來應該乾乾淨淨的臉上,烙著一個黑紫色的“奴”字。
皮肉焦爛,那一塊都毀了。
“出來。”
朱五手裡的刀把鐵鎖劈開。
哐當一聲。
鎖頭落地。
那小丫頭嚇得尖叫一聲,瘋了似的往籠子最裡麵縮,指甲在鐵皮上抓得滋滋響,那是撓玻璃的聲音。
“不敢了!奴婢不敢了!奴婢不出籠子!奴婢就在這伺候!”
她把頭撞在欄杆上,砰砰響,“彆殺我!我不跑!真的不跑了!”
吐完的校尉眼圈紅了,想伸手去拉,卻被朱五攔住。
朱五脫下裡麵的中衣,光著膀子,把衣服扔進籠子,蓋在那具滿是傷痕的軀體上。
“穿上。”
他轉過身,衝著身後那群已經看傻的錦衣衛吼道:“都他媽愣著乾什麼!脫衣服!”
幾十件飛魚服、中衣被扔進籠子。
“都給老子穿上!”
朱五的聲音在大棚裡回蕩,“不管活的死的,都穿上!今天老子帶你們出去!”
角落裡,一個稍微年長些的婦人,手裡死死抱著一團破布。
朱五走過去。
婦人沒躲,眼神空洞地看著朱五腰裡的刀。
“官爺……”婦人咧開嘴,露出一口被敲掉一半的牙,“娃睡了……不哭不鬨……能賣個好價錢……”
她把那團破布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。
獻寶似的遞到朱五眼前。
布裡頭,裹著一隻死老鼠。
早就風乾了,卻被她用一根枯草紮了個小辮子,當成孩子抱在懷裡。
朱五看著那隻老鼠,又看了看婦人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。
他感覺胸口被人捅了一刀,又在那傷口裡撒了一把鹽。
這還是人嗎?
這僅僅是京師腳下,僅僅是一個商人的彆院。
這籠子裡的人,有多少是昨晚抓來的?
又有多少是幾年前就被拐來、搶來的?
她們曾經是誰的閨女?
誰的媳婦?
現在,她們成了籠子裡的牲口。
甚至連牲口都不如。
“頭兒……”年輕校尉擦一把嘴角的膽汁,咬著牙,“這幫雜碎……該殺。”
“光殺幾個人,不夠。”
朱五轉過身,大步往外走。
“把趙四那幫人的腦袋,都給我剁下來。”
“拿繩子,串起來。”
朱五翻身上馬,風雪抽在他赤裸的脊背上,但他感覺不到冷。
“頭兒,去哪?”
“回城。”
朱五指著南京城的方向,那是大明的核心,是講規矩、講法度的地方。
“帶上馬三妹的屍體。”
“帶上這些籠子裡的女人。”
“帶上這幾串人頭。”
“咱們去應天府。”
校尉愣了一下:“殿下在那邊……帶著這些臟東西過去……”
“正因為殿下在那。”
朱五回過頭,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死寂。
“殿下要跟那幫讀書人講道理。”
“那幫當官的不是說我們是流寇嗎?不是說一切都符合大明律嗎?”
朱五指了指馬廄裡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身影。
“這就是道理。”
“這就是他們的大明律。”
“我要把這些爛瘡疤,血淋淋地撕開,貼在那個孔家公子的臉上,貼在滿朝文武的臉上!”
“我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,這光鮮亮麗的應天府底下,埋著多少死人骨頭!”
隊伍再次出發。
這一次,是一支送葬的隊伍。
前麵是麵無表情的錦衣衛,馬鞍上掛著滴血的人頭串。
中間是一輛輛大車,車上坐著那些目光呆滯抱著死老鼠的瘋女人。
最後麵,是一匹孤零零的馬,馱著一具被飛魚服包裹的屍體。
路過官道,有人看見了,嚇得癱在地上。
“那是啥?那是啥啊?”
沒人回答。
隻有風雪裡,那幾串人頭撞擊馬鞍發出的悶響。
咚,咚,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