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鮮花,沒有萬民傘,更沒有臭雞蛋和爛菜葉子——那是家裡過日子的口糧,誰舍得扔給這幫王八蛋?
飛出來的,是爛泥巴。
是剛從陰溝裡挖出來的淤泥。
是凍得硬邦邦的狗屎。
是缺了角的破瓦片。
甚至是……不知道誰家小孩剛拉的熱乎的一瓢!
“哎喲!”
站在朱允炆身後的孔家主事,剛想開口嗬斥這幫刁民,一塊半截磚頭直接拍在他腦門上。
血順著臉往下流,他捂著腦袋慘叫:“反了!反了!這是造反啊!我是聖人之後!你們敢打我?”
“打的就是你這個聖人之後!”
人群裡,那個獨臂老卒擠出來。
他隻有一隻手,卻抓著一大把混著雪水的泥漿,狠狠地甩在孔家主事臉上,泥漿灌進嘴裡,嗆得孔大老爺直翻白眼。
“聖人教你們剝人皮了?聖人教你們搶民女了?聖人教你們強占幾千畝地不交稅了?”
老卒眼珠子通紅,指著孔家主事的鼻子罵:
“老子當年跟著皇爺打天下,這隻手就是為了讓咱們漢人不再當牛做馬!“
”結果呢?韃子趕跑了,來了你們這幫吸血鬼!太孫殺得好!殺得太好了!你們還要給他哭喪?老子今天先送你們上路!”
“這……這不對……”
宋訥被兩個學生護在中間,身上掛滿了爛菜根和不知名的穢物。
他哆嗦著,看著眼前這群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們的百姓,幾十年建立起來的驕傲在這一刻碎一地。
“我是為你們好啊……”宋訥聲音帶著不可置信:
“我是為了聖教,為了不讓大明變成暴政……你們……你們怎麼能如此愚昧?怎麼能如此不知好歹?”
“我呸!老不死的,你還要臉不?”
一個挎著籃子的胖大嬸衝上來,一口唾沫直接噴在宋訥臉上:
“為我們好?趙勉那狗官貪汙賑災糧的時候,你在哪?孔家那個畜生打斷人腿的時候,你在哪?現在太孫殿下幫咱們出了氣,把那幫貪官宰了,你這時候跳出來裝好人了?”
“俺雖然不識字,但俺聽那讀報的先生念了!”
旁邊一個年輕後生,手裡抓著一把掃帚,沒頭沒腦地往宋訥身上招呼:
“太孫殿下說了,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賣紅薯!你們這幫人,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!還要逼宮?還要撞死?你要死死遠點,彆臟了夫子廟的地界!”
“對!滾出夫子廟!”
“聖人要是知道有你們這幫不肖子孫,棺材板都壓不住了!”
“打死這幫偽君子!”
這一刻,什麼士大夫的尊嚴,什麼皇孫的威儀,在鋪天蓋地的泥巴和狗屎麵前,全成笑話。
國子監的那幾千名監生,平日裡養尊處優,手不能提肩不能挑,哪裡見過這種陣仗?
剛才還喊著“願隨祭酒赴死”的硬骨頭們,這會兒一個個抱頭鼠竄,哭爹喊娘。
“彆打了!彆打了!我是舉人!我有功名!”
“哎喲!誰拿石頭砸我屁股!”
“殿下!殿下救我!”
朱允炆此刻比誰都狼狽。
他被擠在人群中間,那一身為作秀特意換上的素淨儒衫,這會兒已經變成了五顏六色的“迷彩服”。
臉上、頭發上,全是洗不掉的汙漬。
他想跑,但這幾千百姓圍得鐵桶一般,根本無路可逃。
他想喊,剛張嘴,一團爛泥就塞進來。
“唔……嘔……”
朱允炆在混亂中被推搡著,腳下一個踉蹌,噗通一聲摔在泥水裡。
他抬起頭,透過被泥漿糊住的視線,看著周圍那些扭曲的、憤怒的臉。
沒有敬仰。
沒有愛戴。
隻有赤裸裸的厭惡,和那種仿佛看著臟東西一樣的鄙視。
這和書上讀到的不一樣啊!
書上不是說,民如水,君如舟,隻要施以仁義,百姓就會感恩戴德嗎?
自己都這麼“仁義”,甚至不惜降尊紆貴來陪他們跪著,為什麼換來的卻是這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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謹身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,但蔣瓛跪在地磚上,後背那層冷汗還是止不住地往外冒。
他剛從夫子廟那邊回來。
那場麵,他這輩子沒見過,下輩子估計也見不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