哦,想起來了。
去年也是這會兒帶回去的。
“有,都有。”孔三爺臉上堆起那副虛偽的笑:“隻要你乖乖聽話,綾羅綢緞隨你穿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招娣重重點了點頭。
她轉過身,走到還在哭嚎的娘親身邊,伸出那隻臟兮兮的小手,幫娘親擦了擦臉上的淚。
“娘,彆哭啦。”
小姑娘臉上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,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很開心:
“我是去享福的呀。三爺說了,有白麵饅頭吃,還有新衣裳穿。這可是咱家的福氣,村裡二丫想去都去不成呢。”
“招娣啊……”婦人死死抱著閨女,哭得氣都喘不上來:“那是火坑……那是火坑啊!娘沒用……娘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不是火坑,是聖人老爺家。”
招娣一本正經地糾正娘親的話:
“莊子裡的先生說過,聖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,最講道理,最護著咱們窮人。我在聖人家裡乾活,肯定比在家裡挨餓強。”
她趴在娘親耳邊,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道:
“娘,等我進了府,我就攢饅頭。我聽說府裡的丫鬟能往家捎東西。我隻吃一半,剩下一半風乾了藏起來。等攢夠一袋子,我就托人給弟弟帶回來,弟弟就不怕餓哭了。”
婦人哭得更凶起來。
招娣站起身,又走到斷了腿的爹麵前,想摸摸爹的腿,又怕弄疼他,手懸在半空不知所措。
“爹,你忍忍。”招娣紅著眼圈:
“等見了大姐姐,我讓她求求公爺,給爹送點藥回來。大姐姐去了一年了,肯定在府裡當大丫鬟了,說不定都穿上綢緞了呢。”
她轉頭看向孔三爺,眼神裡滿是期待:
“三爺,我大姐姐盼娣,她還好嗎?她是不是胖了?她肯定吃了很多饅頭吧?”
孔三爺的不耐煩已經到了極點。
他站起身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孔三爺隨口敷衍:“她在裡頭享福呢,等你進去了,就能‘見’著她了。”
“帶走!”
孔三爺一揮手。
兩個家丁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招娣那細弱的胳膊,直接提起來。
腳離了地,招娣終於有些慌了。
“爺爺!娘!爹!”
招娣被拖著往村口走,她拚命扭過頭,小手在空中胡亂揮舞,臉上還掛著那個懂事的笑,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下來:
“記得把門檻上那半個窩窩頭吃了!彆放壞了!那是最好的!我去享福啦!我去見大姐姐啦!”
“招娣——!!”
劉老漢一口氣沒上來,一口血噴在地上,染紅了那半個發黴的窩窩頭。
周圍的村民們一個個低著頭,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嵌進肉裡。
沒人敢動。
那是孔家。
那是天。
反抗是沒有用的,隻會死得更快。
他們已經麻木了,習慣了,除了忍受,他們彆無選擇。
“一群廢物。”
孔三爺看著這群連頭都不敢抬的泥腿子。
“都聽好了!這就是抗租的下場!誰家要是再敢少一粒米……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。
茶盞裡的水麵,突然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。
緊接著,地麵上的小石子開始跳動。
噠噠噠。
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密。
孔三爺眉頭一皺,看向村口的土路儘頭:“哪來的馬隊?難道是公爺又要出巡?”
他臉上掛起諂媚的笑,準備迎接“大人物”。
然而,下一刻。
他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黃土漫天。
煙塵被狂風撕開。
沒有儀仗,沒有旗幟,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排場。
隻有黑色的甲胄。
連人帶馬,全部包裹在厚重的黑色鐵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