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濟寧州,桑田一萬二千畝。”
朱棣的手開始抖。
那是被當猴耍的怒火。
“整個兗州府……”
朱棣把手裡的地契狠狠砸在地上,泛黃的紙張鋪一地。
“不,半個山東的好地,都在這架子上。”
“這哪是世家?”
朱棣回頭,眼底布滿血絲:
“這是國中之國,這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螞蟥。那幫流民為什麼餓死?為什麼易子而食?因為地都在這兒,都在這地窖裡發黴。”
“報——!!”
一名千戶跌跌撞撞衝進來。
“說。”朱樉吼一嗓子。
“王爺,後山……後山發現了糧倉。”
千戶咽了口唾沫:“您幾位得去看看,卑職……卑職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食。”
……
後山。
這地方孔家對外叫“義倉”,說是災年施粥積德用的。
此時,七八個巨大的圓形倉廩門大開。
黃燦燦的稻穀流一地,鋪得滿山坡都是。
但扒開那一層金黃。
底下全是灰敗的顏色。
糧食太多,堆得太久。
底下的早爛透了,結成一塊塊發硬的黴塊,長滿了綠毛。
一股濃烈的酸臭味,熏得人胃裡翻騰。
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正趴在糧堆上,一邊哭,一邊往嘴裡塞那些發黴的米。
招娣也在。
小丫頭懷裡抱著個破布袋,正拚命往裡裝。
她裝得急,也不挑,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把那些長了綠毛的米團用力往袋子裡塞。
“彆裝那個!”
朱樉大步走過去,一把扯住招娣的布袋:“那都爛了!吃了會死人的!那邊有好的!”
招娣死死拽著袋子口不撒手。
小丫頭身子弓著,呲著牙,喉嚨裡發出嗚嗚聲,像隻護食的狼崽子。
“爛的也能吃。”
招娣嗓子啞得厲害,嘴邊還沾著綠色的黴灰。
“二嬸就是吃觀音土脹死的。這米雖然臭,但比土好吃,比樹皮好吃。”
朱樉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看著這個隻到自己腰間的小丫頭。
看著她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小手。
再看看身後那堆積如山、寧願爛掉也不舍得施舍一顆給百姓的糧食。
一種荒謬感擊中他。
牆內,糧食爛成泥。
牆外,活人餓成鬼。
“造孽……”
朱樉鬆開手,踉蹌退了兩步。
這位殺人不眨眼的秦王,突然蹲在地上,雙手抱住腦袋,指節插進頭發裡。
“這他娘的叫什麼世道。”
“咱們朱家打天下,保的就是這群畜生?讓這群畜生把糧食放爛了也不給活人一口?”
朱棡沒說話。
他手裡拿著那本剛從庫房搜出來的總賬,手裡捏著朱筆,在上麵飛快地算。
越算,手越抖。
“二哥,彆嚎了。”
朱棡合上賬本:“你知道孔家這幾百年,攢了多少家底嗎?”
他舉起那本賬冊。
“光是現銀和金子,折合下來,就有一千四百萬兩。”
“這還不算古董、字畫、田產、鋪麵。”
“如果全算上……”
朱棡轉頭,目光投向曲阜城的方向,眼神裡透出一股子讓人膽寒的貪婪與殺意。
“夠咱大明打十次北伐。”
“夠給九邊重鎮的一百萬士卒,發五十年的軍餉。”
“夠讓整個山東的百姓,三年不納糧。”
“一千四百萬兩……”
朱棣重複一遍這個數字。
他走到那堆爛糧前,抓起一把發黴的稻穀,用力攥緊。
指縫間流出綠色的粉末。
“老二,老三。”
朱棣鬆開手,任由爛糧灑落。
“這事兒,咱們扛不住了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那兩個兄弟。
“寫折子吧。”
朱棣抽出腰間的佩刀,刀鋒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。
“八百裡加急,送去應天府。”
“告訴父皇和大侄子,父皇在宮裡省吃儉用,山東這就有一窩富得流油的耗子。”
“問問父皇和大侄子。”
朱棣一刀劈在旁邊的倉廩木柱上,木屑紛飛。
“這把刀,他是想讓我們收著,還是想讓我們……”
“把這山東的天,給他捅個窟窿!”
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從糧倉外傳來。
“聖旨?不,是殿下的私信。”
錦衣衛千戶朱五,一身飛魚服沾滿了塵土,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。
他走到三位藩王麵前,單膝跪地,雙手呈上一封漆封的密函。
“幾位王爺,太孫殿下說了,見了這漫山的爛糧,見了那滿院的人皮,這封信,才能拆。”
朱棣把刀插回地上,伸手接過信封。
封口火漆上,是個獰厲的龍頭。
撕開。
信很短,就一行字,狂草,透著一股子要捅破天的戾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