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話裡帶著酸意,但蘇雨棠此時心煩意亂,並沒有聽出來。
“車是他的,跟我沒關係。”蘇雨棠淡淡地說。
“怎麼沒關係呢?”林曉燕湊近了一些,語氣急切。
“雨棠,咱們是不是好姐妹?你老實告訴我,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啊?看他對你那態度……好像挺緊張你的。”
緊張?
蘇雨棠覺得這個詞用得太諷刺了,那叫控製,不是緊張。
“他是孩子父親。”蘇雨棠隻說了這一句,便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。
“我去自習室了,你要一起嗎?”
林曉燕愣了一下,隨即搖搖頭,“不了,我……我還有點衣服沒洗,先回宿舍了。”
“好。”蘇雨棠沒多想,抱著書轉身走了。
林曉燕站在原地,看著蘇雨棠的背影。
那個背影雖然穿著樸素的舊衣服,甚至因為懷孕顯得有些臃腫。
但在林曉燕眼裡,此刻的蘇雨棠卻像是鍍了一層金光。
剛才那一幕,她在花壇後麵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個男人,英俊高大,氣度不凡,更重要的是,他對蘇雨棠的態度。
雖然兩人在吵架,雖然男人看起來很凶。
但那個男人看蘇雨棠的眼神,分明是想管又管不住、想狠又舍不得。
甚至最後他還硬要把錢塞回給蘇雨棠。
那可是五百塊!
林曉燕一個月的生活費才二十塊錢,五百塊是她兩年多的生活費,就這麼被推來推去。
林曉燕低下頭,看了看自己手裡掉漆的鐵皮暖水瓶,又看了看腳上補過的布鞋。
她自認長得不比蘇雨棠差。
她是城裡人,父母都是雙職工,從小也是嬌生慣養。
而蘇雨棠呢?一個從窮鄉僻壤出來的村姑。
未婚先孕,名聲儘毀,整天沉著一張臉,也不愛搭理人。
除了學習好點,會寫點文章,還有哪點比得上自己?
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女人,卻擁有了那樣一個男人。
哪怕是吵架,那個男人開的也是進口轎車,穿的是高級西裝。
而自己呢?
為了省幾分錢的菜票,在食堂都要算計半天。
將來畢業了,頂多也就是分配個單位,嫁個普通的辦事員,過著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。
憑什麼?
她甚至希望那個男人能甩蘇雨棠一巴掌,然後開車走人,再也不要回來。
可是沒有。
那個男人最後還是妥協了,還是把錢留下了,甚至還關心她的身體。
林曉燕咬緊了後槽牙。
風吹過,她覺得有些冷。
她提起暖水瓶,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蘇雨棠剛才離開的方向。
她看著遠處那個漸漸變小的身影,眼神裡的友善褪去,隻剩陰冷。
“蘇雨棠……”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“既然你不想跟他好,既然你把他往外推……”
“那你這種人,根本就不配擁有這樣的運氣。”
林曉燕轉過身,往相反的方向走去,腳步很重。
回到宿舍樓,剛好碰到從水房出來的趙玲。
趙玲端著臉盆,看見林曉燕一臉魂不守舍的樣子,撇了撇嘴。
“怎麼了這是?丟錢了?”
平日裡,林曉燕肯定會笑著懟回去。
但今天,她停下了腳步。
她看著趙玲,突然覺得這個平時令人討厭的勢利眼,似乎也沒那麼討厭了。
“趙玲。”林曉燕開口,聲音有些低。
“剛才在校門口,我看見蘇雨棠了。”
“看見就看見唄,那個大肚婆有什麼好看的。”趙玲不屑地翻了個白眼。
“我看見有個男人開著轎車來找她,兩人好像吵架了。”
林曉燕故意頓了頓,觀察著趙玲的表情。
趙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吵架?是不是那個男人不要她了?”
趙玲把臉盆往地上一放,湊了過來。
“我就說嘛,這種靠肚子上位的女人,遲早會被人甩了。怎麼著?是不是哭著求人家彆走?”
林曉燕搖搖頭,語氣古怪,“不是。是那個男人給她錢,她不要。然後那個男人非要給,兩人拉拉扯扯的。”
“我看那男人好像挺生氣的,說她不識好歹。”
“什麼?”趙玲瞪大了眼睛,一臉不可思議。
“給錢還不要?她是傻子嗎?還是在那兒裝清高呢?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林曉燕歎了口氣。
“不過那男人看起來真有錢,那車一看就是大領導坐的。趙玲,你說蘇雨棠到底什麼來頭啊?怎麼能認識這種人?”
趙玲冷哼一聲,“什麼來頭?狐狸精唄!這種人最會勾引男人了。看著老實,背地裡指不定多騷呢。”
她重新端起臉盆,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。
“等著吧,既然吵架了,那就離被甩不遠了。到時候我看她還有什麼臉在學校待下去!”
趙玲扭著腰走了,嘴裡還哼著小曲。
林曉燕站在走廊裡,看著趙玲的背影,嘴角微微勾起。
她知道趙玲是個大喇叭。
不出明天,關於蘇雨棠在校門口和男人拉扯、裝清高、惹怒金主的消息,就會傳遍整個中文係。
林曉燕轉身進了宿舍。
蘇雨棠的床鋪收拾得很整潔,床頭放著那本《當代文學》。
林曉燕走過去,伸手撫摸著雜誌封麵上“蘇雨棠”那三個字。
指甲在紙麵上劃過,發出一聲輕微的刮擦聲。
“大作家。”她輕聲說著。
“咱們的日子,才剛開始呢。”
……
圖書館裡。
蘇雨棠打了個噴嚏。
她揉了揉鼻子,緊了緊身上的衣服,翻開書本。
書頁間夾著的那疊鈔票露出其中一角。
她把那疊鈔票、紙條拿出來,塞進了書包的最裡層。
這五百塊錢,像是一塊燙手的山芋。
但她現在沒心思管這些。
她要把這一章的複習資料看完,然後構思下一篇小說的大綱。
隻有握住筆的時候,她才覺得自己是自由的。
至於厲時靳,被她暫時隔絕在了這方寸的書桌之外。
窗外,天色漸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