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濠州城內劍拔弩張,紅巾軍內部火並一觸即發之際,一匹來自遠方的快馬帶著滾滾煙塵衝進城門。
馬背上的斥候幾乎是從馬鞍上滾落下來,嘶啞著嗓子喊出的消息讓所有將領魂飛魄散——元廷大將賈魯與月闊察兒率領數十萬大軍,已兵分兩路,如同兩張巨大的鐵鉗,直撲濠州而來,其前鋒精銳距城已不足三十裡!
這突如其來的軍情如同一盆冰水,將正在權力欲望中燒得發昏的頭腦迅速降溫,集體體驗了一把“透心涼,心飛揚”——當然,是嚇得魂飛魄散那種飛。
原本殺氣騰騰的雙方麵麵相覷,手中的兵器不自覺地垂了下來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這個簡單卻殘酷的道理,平時在權力蛋糕麵前可能被選擇性遺忘,但當真正的滅頂之災帶著刀槍劍戟、投石機雲梯兵臨城下時,就如同三九天的冰水混合物兜頭澆下,瞬間讓所有被權力和仇恨燒昏的頭腦都“冷靜”了下來。
什麼爭權奪利,什麼私人恩怨,在“大家一起玩完”這個終極恐怖故事麵前,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,甚至有點可笑。求生的本能,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虛妄的野心。
原來,當初元廷議論強征民夫治理黃河工程時,有朝臣認為中原必亂,丞相脫脫卻把不同意見給壓製下去。
豈料果然弄得天下怨聲載道,各路紅巾軍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,特彆是芝麻李在徐州起義,不光占了地盤,還把元廷賴以生存的漕運大動脈給切斷了,這等於直接砸了至正皇帝妥懽帖睦爾的飯碗,斷了他的財路和糧路。
至正帝氣得跳腳,把丞相脫脫召來一頓臭罵:“汝嘗言天下太平無事,今紅軍半宇內,丞相以何策待之?”(你小子以前天天跟我說天下太平,現在紅巾反賊都占了半邊天了,你倒是說說看,怎麼辦?!)脫脫當時汗流浹背,一時竟無言以對,差點沒當場表演一個原地蒸發。[注:此事見《續資治通鑒》]
因此,脫脫對芝麻李義軍那是恨之入骨,攻破徐州後,為了立威和泄憤,不顧身後罵名搞起了慘無人道的徐州大屠殺,之後更是把徐州改名為“武安州”,硬生生把一個上州給直接貶成了下州,導致徐州一帶頓時成了人煙稀少、田地荒蕪的鬼域。
這還不解恨,脫脫在班師回朝、帶著假“芝麻李”的人頭去向皇帝報捷前,特命賈魯與月闊察兒對徐州殘部窮追猛打,務必斬草除根。
當探子回報趙均用、彭大這兩條“漏網之魚”帶著殘兵敗將躲進了濠州城後,元軍的大刀便理所當然地朝著濠州這個新的目標砍了過來。
濠州,可謂是無妄之災,純屬被“豬隊友”拖下水,還是直接掉進了鯊魚池。
一時間,濠州城外,放眼望去,是浩浩蕩蕩、一眼望不到邊的元軍連營,旌旗蔽日,刀槍如林,人喊馬嘶之聲如同悶雷般滾滾傳來,壓迫感直接拉滿,仿佛連天空都陰沉了幾分。
這座剛剛經曆內耗、尚未喘過氣來的城市,瞬間被推到了生死存亡的懸崖邊上,底下就是萬丈深淵。
在彭大、葉兌、陳慕之等尚有理智之人的極力斡旋下,一場氣氛與前幾次截然不同的緊急會議,在一種“大難臨頭、再不團結就得一起嗝屁”的凝重氛圍中再次召開。
這一次,沒有了往日的虛與委蛇、陰陽怪氣和劍拔弩張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。
連躺在擔架上、被抬來參會的郭子興,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,虛弱得需要人攙扶才能勉強坐起說話,但也無人再敢輕視或質疑他出席的必要性。
畢竟,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需要躺擔架的是不是自己,或者連躺擔架的機會都沒有,直接就去見閻王爺了。
彭大作為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中間人,率先開口:“諸位!廢話俺老彭就不多說了!元狗幾十萬大軍就在城外!眼巴前兒是啥情況,大家心裡都跟明鏡似的!之前那檔子破事,鬨得兩邊都付出了代價!郭帥這邊,無辜受了天大的罪,吃了苦頭,身上這傷……俺看著都他媽心疼!”
他頓了頓,目光複雜地掃過陳慕之和孫德崖,“不過...陳參讚他們救人之時在後院放火,本是為製造混亂,不想火勢失控,將孫將軍府上年邁的祖父母...不幸罹難。這事鬨的!”
孫德崖臉色鐵青,嘴角抽搐,想要發作卻又強忍下來。在元軍大兵壓境的現實麵前,這筆糊塗賬隻能暫時擱置。
陳慕之適時站了出來,向孫德崖深深一揖:“孫將軍,當日情勢危急,慕之不得已而為之,此乃無心之失。令祖父母之事,慕之心中愧疚難安,待此戰過後,定向將軍負荊請罪。”
這番話既表明了態度,又將重點拉回到當前危機上。
孫德崖臉色鐵青,嘴角抽搐,想要發作卻又強忍下來。在元軍大兵壓境的現實麵前,這筆糊塗賬隻能暫時擱置。
經過激烈爭論和艱難妥協,各方最終達成共識:擱置爭議,共同守城!
為表決心,還舉行了歃血為盟的古老儀式——過往恩怨一筆勾銷,槍口一致對外。若有人在守城期間打擊報複、背後捅刀,其他各路義軍共擊之!
於是,濠州城頭出現了頗具諷刺意味又透著悲壯的一幕:不久前還勢同水火的兩派旗幟,被勉強並排插在一起,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共同麵對城外數十萬虎視眈眈的敵軍。
新一輪生死考驗拉開帷幕,而濠州城內的權力格局也已悄然發生深刻變化。
經緊急推選,新的領導班底暫時確定:趙均用、彭大繼續擔任都元帥;郭子興、孫德崖、俞老大、魯淮恩、潘雙五人為元帥;葉兌憑借其威望和智謀,被公推為總軍師,統籌全局。
具體防務分配如下:趙均用、孫德崖、俞、魯、潘所部守西北兩門;彭大、郭子興所部守東南兩門。
由於郭子興傷勢未愈,無法親臨指揮,而他的兩個兒子郭天敘、郭天爵威望能力皆不足以服眾。其防區由朱元璋、湯和與在救帥行動中展現膽魄的陳慕之組成“三人軍事小組”代行指揮。
這個安排既顧全現實,也標誌著朱元璋、陳慕之等少壯派正式走向權力核心。
就在新的防務部署剛剛完成之際,城外的賈魯顯然不打算給濠州太多磨合時間。
賈魯率領的元軍,立功心切,在經過短暫的休整和部署後,毫不猶豫地發動了第一次大規模的攻城戰。戰況從一開始就異常慘烈,如同絞肉機般吞噬著生命。
“嗚——”低沉的號角聲在元軍大營中響起,隨即戰鼓雷鳴。
密密麻麻的元軍如同潮水般向城牆湧來,衝車、雲梯、箭樓等各種攻城器械緩緩推進,聲勢駭人。
“準備迎敵!”朱元璋沉著下令,聲音在城牆上回蕩。
霎時間,濠州城下殺聲震天,箭矢如蝗。元軍前鋒冒著守軍的箭雨、檑木、滾油和金汁(糞便、尿液混合毒物熬製),悍不畏死地架起雲梯,開始攀爬城牆。
這場初戰雙方都打得彆扭。
元軍方麵,雖然兵多將廣,訓練有素,又挾勝追擊,士氣旺盛,但畢竟是遠程奔襲而來,休整時間有限,對濠州城防的具體情況也需要實戰摸索;濠州守軍問題更大——剛經曆內鬥的各方軍隊毫無默契,防守協同性差,指令傳遞不暢。
“右翼需要增援!趙都元帥的人馬怎麼還不上來?”湯和在城頭焦急大喊。
陳慕之急忙派人傳令,卻發現趙均用部的傳令兵也正往這邊跑來:“陳參讚,西北門吃緊,請速調援軍!”
原來兩邊的傳令係統各自為政,根本沒能有效協同。
更要命的是,趙均用、彭大帶來的徐州兵馬,很多人在徐州親身經曆過那場慘絕人寰的敗績和屠城,內心深處對元軍存在著一種難以克服的“恐元症”,看到元軍那熟悉的旗幟、悍不畏死的衝鋒和高效的攻城戰術,未戰先怯,手腳發軟,影響了整體戰鬥力,甚至有個彆地段出現了小範圍的潰退。
“頂住!都給老子頂住!”胡大海揮舞著鐵尺,在城頭來回衝殺,將攀上城頭的元軍一個個砸下去。他那魁梧的身軀和駭人的勇力,在這一刻成了穩定軍心的支柱。
陳慕之也沒閒著,他指揮著守軍將滾木礌石不斷砸下,滾燙的熱油、金汁傾瀉而下,城下頓時響起一片淒厲的慘嚎。
陳慕之第一次如此近距離、如此真實地見識到了冷兵器時代戰爭的殘酷。
他穿著不合身的將領皮甲,站在東門城樓相對安全的位置指揮,但濃烈的血腥味、焦糊味和糞便的惡臭依舊撲麵而來,刺激著他的鼻腔。
他看到剛才還生龍活虎的年輕士兵,被一支流矢射中眼眶,一聲不吭地倒下;看到胡大海如同瘋虎般,揮舞著鐵尺,將一名剛剛冒頭的元軍百戶連人帶頭盔砸得腦漿迸裂;也看到一些趙均用部下的士卒,因為對元軍的恐懼,動作遲疑,配合生疏,導致防線幾次出現險情。
“這樣不行,”朱元璋抹了把臉上的血汙,神色凝重,“各部之間毫無配合,再這樣下去,城破隻是時間問題。”
陳慕之點頭稱是:“必須儘快統一指揮,建立有效的聯絡體係。”
……
就在他們商議之際,賈魯卻在醞釀著更大的殺招。
元軍大營忙得熱火朝天,隨軍工匠日夜趕工,建造起讓濠州守軍頭皮發麻的大家夥——回回炮投石機!
三日後,當十數架龐然大物緩緩推至陣前,伴著令人牙酸的絞盤聲將巨石拋向天空時,城頭上一片驚恐。
“那、那是什麼?”一個年輕的守軍士兵顫抖著指向天空。
磨盤大的石塊帶著淒厲的呼嘯聲劃破長空,重重砸在城牆上,頓時地動山搖,碎石飛濺。一段女牆被直接命中,轟然倒塌,躲在後麵的幾名守軍瞬間被砸成肉泥。
“啊!”慘叫聲在城頭響起。
許多濠州本地士卒首次見識這等威力,嚇得麵無人色。
那些徐州潰兵更是魂飛魄散,瞬間回憶起城破時被“天降正義”支配的恐懼,有的直接癱軟在地,哭爹喊娘。
“完了!回回炮!徐州就是這樣被砸開的!”
“快逃啊!城牆頂不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