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劉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車內的氣氛有些微妙。陸辰能感覺到,老劉對他的態度正在發生某種變化——不再是純粹的冷淡,而是夾雜著審視、疑惑,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好奇。
晚上七點,陸辰回到家,簡單吃了點東西,便打開了電腦。
直播預告是下午發的,標題很含蓄:“聊聊近期發生的幾起特殊盜竊案”。開播五分鐘,在線人數就突破了五萬,還在持續上升。
陸辰調整了一下攝像頭,沒有穿警服,隻是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。
“大家晚上好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靜,“今天不聊具體案件,想和大家討論一種犯罪心理。”
彈幕開始滾動:
“前排!”
“陸警官晚上好!”
“特殊盜竊案?有多特殊?”
陸辰沒有看彈幕,繼續按照提綱說:“假設,有一個人,他入室盜竊,但不偷現金、不偷珠寶、不偷電子產品,隻偷一些對主人有特殊紀念意義,但市場價值不高的老物件。比如舊相冊、絕版書、老照片、有刻字的懷表等等。”
“他技術很好,能開各種鎖,不留指紋,避開監控。他選擇的時間都是工作時段,確保家裡沒人。他得手後,還會簡單整理現場,不顯得淩亂。”
“那麼問題來了——”陸辰看著鏡頭,“這樣的人,他圖什麼?”
彈幕瞬間爆炸:
“心理變態吧?”
“收藏癖?”
“可能是在找某個特定的東西?”
“我覺得是仇富,但隻偷有紀念意義的,讓主人更難受”
“有沒有可能是練習?練好了去乾票大的?”
最後這條彈幕引起了陸辰的注意。發彈幕的ID叫“鎖匠老王”。
陸辰記下了這個ID,繼續說:“有朋友提到‘練習’,這個思路很有意思。如果真是練習,他為什麼選擇這些特定類型的物品?”
“鎖匠老王”又發言了:“主播,我乾鎖匠二十年。你描述的這些失竊物品,看似不值錢,但都是需要一定技巧才能安全取走的‘精致玩意’。比如舊花瓶,容易碎;絕版書,怕折痕;老懷表,零件精細。偷這些東西,比偷現金難多了。賊在練手,而且練的是‘精細活兒’。”
陸辰心中一震。
他之前沒想到這一層。
彈幕還在滾動,但陸辰的思維已經快速運轉起來。如果“鎖匠老王”的推測正確,那麼嫌疑人可能確實是在“練手”——練習如何在不破壞物品的情況下,從室內取出特定類型的物件。
那他的最終目標是什麼?博物館?珠寶店?還是……某個私人收藏館?
直播持續了四十分鐘,陸辰收集了不少有價值的思路。除了“鎖匠老王”的“練手說”,還有網友提到“時間膠囊”概念——嫌疑人可能在收集某個特定年代的記憶碎片;也有人推測是“複仇”,專偷對受害人有特殊意義的物品,以此造成心理傷害。
下播後,陸辰整理了一份網友意見彙總,發到陳向東郵箱。
做完這一切,已經晚上十點。但他毫無睡意。
“練手”這個可能性,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。
如果真是這樣,那麼老劉的“傳統摸排”很可能是在做無用功。一個在“練手”階段的小偷,不會去銷贓,不會在二手市場出現。他隻會一次又一次地作案,直到他認為自己“準備好了”。
陸辰打開地圖,將四個案發地點標記出來。錦繡花園是個老牌小區,入住率高,安保相對薄弱,確實是“練手”的好選擇。
但接下來呢?嫌疑人“畢業”後,會選擇哪裡作為第一個“實戰目標”?
他想起“鎖匠老王”的另一個提示:“重點看被盜房屋的鎖芯類型和周邊環境。”
四個現場,都是B級鎖芯。這是目前民用鎖的主流安全等級,但絕非最難開的。嫌疑人選擇B級鎖,是因為他目前隻能開這個級彆,還是因為他故意控製難度?
周邊環境……
陸辰調出四個案發樓棟的衛星圖。都是多層住宅,沒有電梯,樓道狹窄,監控覆蓋不全。得手後可以快速離開,不容易被堵截。
典型的“練習場”特征。
他閉上眼睛,嘗試代入嫌疑人的思維:一個有一定開鎖技術,但缺乏實戰經驗的人。他需要練習,需要建立信心。他選擇那些“有意義但不貴重”的物品,既降低了風險(即使被抓,涉案金額也不大),又滿足了自己的某種心理需求(可能是完美主義,可能是控製欲)。
練習到一定程度後,他會渴望真正的挑戰。
那麼,他的第一個真正的目標,應該具備什麼特征?比B級鎖更高級的鎖芯?更複雜的安防係統?更有價值的物品?
還是……所有這些的綜合?
陸辰猛地睜開眼。
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測,但需要驗證。
而驗證的方法,就是重新勘查現場——不是以警察的身份,而是以一個“學習者”的身份,去理解嫌疑人的選擇邏輯。
但老劉會同意嗎?顯然不會。在老劉看來,現場已經勘查過了,報告也寫了,再去就是浪費時間。
陸辰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份網友意見彙總,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雙線並行。
明天跟著老劉繼續“傳統偵查”,同時利用下班時間,自己再去一趟現場。不通知任何人,不驚動受害人,隻是觀察,隻是思考。
這違反紀律嗎?嚴格來說,是的。但他有充足的理由:網友提供的“練手說”是一個全新的偵查方向,需要驗證。而驗證需要時間,在老劉認可這個方向之前,他隻能私下進行。
陸辰關掉電腦,走到窗前。
夜色中的城市燈火璀璨,每一盞燈下,都可能有一個故事,一場罪行,一次抉擇。
他從警校畢業時,教官說過一句話:“警察這個職業,有時候要在規則內做事,有時候要為做事而調整規則。關鍵在於,你心裡那把尺,到底量的是什麼。”
他現在要做的,就是在尺子的邊緣,尋找一個平衡點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,是蘇小沐發來的微信:“陸辰,睡了嗎?劉副組讓我明天帶你去走訪幾個二手市場,早上八點市局門口見。”
陸辰回複:“好的,蘇姐。明天見。”
他放下手機,重新坐回書桌前,打開筆記本,開始規劃明天的“私人調查”。
窗外,夜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