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辰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微微顫抖。
檔案室裡昏黃的燈光下,父親陸明遠的臉隔著二十年時光凝視著他,嘴角掛著記憶中從未有過的、某種近乎嘲諷的笑容。更讓陸辰血液凝固的,是父親夾克左胸位置那個標記——三個交織的三角形,與他追查的“暗網”圖標完全一致。
不,不對。
陸辰俯身湊近,幾乎要貼上玻璃相框。父親照片上的標記邊緣有些模糊,像是用某種特殊墨水繪製,在閃光燈下呈現出極細微的暈染。而他在“幽靈鍵盤”發來的資料中看到的圖標,線條清晰銳利,是標準的數字製圖。
是巧合嗎?
不可能是巧合。
陸辰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。他拿出手機,用檔案室允許的最高像素拍攝照片,又調整角度拍下標記特寫。光線不夠理想,但足夠了。他將照片加密打包,發送給“幽靈鍵盤”,附言隻有一句:“緊急。確認此標記真實性,非後期添加的可能性,比對資料庫。”
消息顯示“已送達”的瞬間,陸辰感到胃部一陣抽緊。
等待回複的十五分鐘,像是十五年。
手機終於震動。
“幽靈鍵盤”的回複罕見地沒有任何調侃,隻有冷冰冰的技術分析:“經多光譜掃描及像素級分析,標記為原始照片物理存在,排除後期添加。墨水成分析出苯胺類染料,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期常用攝影標記筆成分。另,已比對你提供的‘三三角’圖標,形狀相似度97.8%,但手繪痕跡明顯,應為個體仿製或早期變體。結論:你手裡的東西,可能是那個符號最早出現在實體世界的證據之一。”
陸辰盯著屏幕,感覺整個檔案室的空氣都在被抽走。
父親的死……和這個組織有關?
他猛地起身,走到檔案室前台。值班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警察,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。
“陳伯,”陸辰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,“我想申請調閱一份陳年卷宗。”
“哦?哪個案子?”
“陸明遠殉職案。2001年,刑偵三支隊副支隊長,車禍殉職。”陸辰頓了頓,“他是我父親。”
陳伯從老花鏡上方打量他,眼神複雜,最後化為一聲輕歎:“早就猜到你總有一天會來。等著。”
他佝僂著身子走進內部檔案庫,出來時手裡捧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封口處的火漆早已乾裂。他將檔案袋放在台麵上,手指在袋麵上輕輕拍了拍。
“按規定,家屬有權查閱。但小陸,”陳伯壓低聲音,“有些事過去太久,真相未必是你想找的。你父親……是個好警察。”
陸辰點點頭,抱起檔案袋走向閱讀區。
檔案袋很輕,輕得不像裝著一個人的一生,和一場死亡。
卷宗的第一頁是事故報告。
“2001年3月17日,晚22:47。刑偵三支隊副支隊長陸明遠,駕駛警用車輛(車牌江A·X3071)於濱海大道追擊嫌疑車輛時,於濱海大道與臨港路交叉口發生嚴重交通事故。車輛撞擊隔離墩後側翻起火,陸明遠同誌當場殉職。嫌疑車輛逃逸,後查明為套牌車輛,至今未歸案……”
陸辰一字一句地讀,像在拆解一枚延時二十年的炸彈。
報告附有現場照片。翻覆燃燒的警車,扭曲的金屬,焦黑的地麵。法醫報告冷靜地羅列著屍體狀況:“全身多處複合性骨折,顱腦損傷,三度燒傷麵積達65%……致死原因為顱腦損傷合並重度燒傷。”
下一頁是事故分析。
交警部門的結論簡單到可疑:“因夜間能見度低,車速過快,駕駛員操作不當導致車輛失控。”後麵跟著一串技術術語,煞有介事地分析著刹車痕跡、碰撞角度、車速估算。
但陸辰看到了疑點。
報告提到,事故發生後,現場曾有“不明液體潑灑痕跡”,後經檢測為“汽油類助燃劑”。備注寫著:“不排除車輛油箱破裂導致”,但現場勘驗圖明確標注,油箱位於車輛另一側,且破損位置理論上不可能將汽油潑灑到駕駛室上方。
為什麼這個疑點沒有被深入調查?
他繼續翻看。
父親的隨身物品清單:燒毀的警官證、半塊警徽、一塊停止在22:49的手表,以及一個“嚴重碳化無法辨識的皮質筆記本”。
筆記本?
陸辰記得父親有個習慣,重要的線索和想法都會記在一個黑色皮質筆記本上。母親說過,那本子父親從不離身。
他快速翻到證物照片部分。在一堆焦黑殘骸中,有一個長方體的物體輪廓,確實像是筆記本,但已完全炭化,法證科當時的結論是“無法恢複任何有效信息”。
2001年的技術……真的無法恢複嗎?
卷宗後麵是詢問記錄。
當時父親正在追查的是一起走私案,涉及境外藝術品和文物走私。案卷裡提及一個代號“畫廊”的中間人,但關於這個“畫廊”的信息被大段塗抹,隻剩“身份不明,行蹤詭秘”之類的套話。
最後一個見過父親活著的,是他的搭檔,老劉。
詢問記錄上,老劉的描述充滿悲痛和自責:“那天晚上陸隊接到一個匿名電話,說在臨港碼頭有交易。他讓我帶人去東側圍堵,自己開車從西麵過去。他說對方很狡猾,要分頭行動……我要是跟著他就好了……”
匿名電話?
陸辰翻找通訊記錄,但卷宗裡沒有電話錄音,也沒有技偵部門的追蹤報告。隻有一句手寫的備注:“來電號碼為空號,疑似網絡虛擬撥號。”
網絡虛擬撥號……在2001年?
陸辰的脊背一陣發涼。那個年代,這種技術極為罕見,普通犯罪分子根本不可能掌握。
他繼續往下翻,看到了父親殉職前一周的工作日誌複印件。
“3月10日。‘畫廊’現蹤。老陳的線人說他在西郊倉庫出現過。此人極度危險,背後可能有更大的魚。”
“3月12日。查到一批即將出關的青銅器,報關單有問題。海關那邊有內鬼?”
“3月15日。有人在我家信箱裡放了張照片。警告?我認出背景是南山公墓。明天去一趟。”
“3月16日。南山公墓,第三區,第七排,二十四號墓。墓碑無名,隻有日期:1999.7.21。我挖開了墓穴。空的。裡麵隻有這個——”
日誌在這裡戛然而止。
後麵一頁是空白。
不,不是完全空白。陸辰將紙頁舉到燈下,看到極其輕微的壓痕。他立刻從筆筒裡抽出鉛筆,傾斜筆尖,在紙麵上輕輕塗抹。
石墨漸漸顯現出字跡的凹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