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雜著狂喜、被認可的熱流,猛地衝上他的頭頂,讓他眼眶發熱,手腳發僵。
他恨不得給編輯們再寫十篇這樣的稿子以表感謝,想了想,短時間不太可能了,索性還是算了。
他的冒險,得到了“伯樂”的認可!
這時,聞訊趕來的人越來越多。
“怎麼回事?司齊?《西湖》又來信了?”這是趙大姐的聲音。
“改稿信?邀請去杭州改稿?”李大姐擠過來,看清了信的內容,聲音陡然拔高,“天哪!跟餘樺那時候一樣!”
這一下,人群徹底炸了鍋!
“司齊你要去杭州了?”
“快看看!稿子是不是被留用了?”
“這待遇,跟餘樺一模一樣啊!”
……
去《西湖》編輯部改稿!
這意味著稿子基本被認可,隻待精修後發表!
同時,這也是要被當作重點作者培養的信號!
謝華站在人群外圍,臉色先是驚愕,隨即迅速沉了下來,變得鐵青。
他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目光死死盯著司齊手中那封信,仿佛要把它燒穿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低聲嘟囔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在嘈雜中格外刺耳,“就那篇前言不搭後語、故弄玄虛的東西?《西湖》的編輯能看上這種……這種胡寫的東西?”
他完全無法理解。
在他看來,《尋槍記》根本算不上文學,隻是一堆混亂意識的堆砌,毫無結構和章法可言。
他固執地認為,這要麼是弄錯了,要麼就是司齊走了什麼他不知道的運道,而絕非那篇稿子本身的價值。
陸浙生則是一臉的錯愕和茫然。
他擠到司齊身邊,拿起那疊被紅筆仔細批注過的稿紙複印件,翻來覆去地看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“這……司齊,編輯真這麼說?”他指著信上“深感震動”、“潛力巨大”等字眼,又看看稿紙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意識流段落,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,“就這……這寫的啥呀?我看了三遍都沒看明白馬山的槍到底咋丟的!徐編輯……他真能看懂?還覺得好?”
他是真心替司齊高興,但也是真心困惑。
在他樸素的理解裡,好故事就得像《水滸傳》、《隋唐演義》那樣,情節清楚,人物鮮明。
司齊這篇《尋槍記》,跟他從小接受的戲劇敘事和閱讀經驗完全對不上號。
他撓著頭,看看信,又看看稿子,最後看看司齊,眼神裡寫滿了“哥們兒,這到底好在哪裡?”的疑問。
這種巨大的認知落差,讓他有點疑惑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?
“或許看不懂,也是一種好?”他不確定了。
而二叔司向東,此刻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。
他背著手,平時略顯佝僂的腰板挺的筆直,臉上每一道皺紋都舒展開來,泛著紅光,走路都得勁了,繞著嘉興一口氣跑五圈,都不費勁的那種。
他不再去搶那封信,而是用一種全新的、帶著審視的目光,重新打量自己的侄子。
之前的想法很正確,這小子現在已經不缺什麼了,唯獨缺少來自二叔的毒打。
隻要毒打多了,才華擠一擠也是有的。
這三人截然不同的反應,像三麵鏡子,清晰地映照出司齊這篇《尋槍記》帶來的衝擊波:謝華代表了傳統文學觀對先鋒探索的本能排斥和不解;陸浙生代表了普通讀者麵對新敘事形式的茫然和隔閡(新事物從出現,到被人接受總是需要時間);而司向東,則生動展現了一個二叔的擔當,擔當“打手”!
司齊幾乎是飄著回到宿舍的,腳下像踩著棉花。
狂喜過後,一個現實問題砸了下來:怎麼去杭州?
第二天天不亮,他就揣著二叔特批的介紹信和預支的差旅費,摸黑到了海鹽汽車站。
空氣裡混著隔夜的露水和汽油味,昏黃的路燈下,車站門口已經蹲著、站著不少等車的人,腳邊堆著麻袋、竹籃,還有人拎著捆了腳的活雞。
“杭州!杭州上車了啊!”售票窗口開著個小洞,後麵大姐的嗓門比喇叭還亮。
司齊趕緊擠過去,遞上錢和介紹信:“一張杭州,最早的!”
“三塊五!糧票帶了嗎?”大姐麻利地扯票,蓋戳。
一張硬板小票從窗口遞出來。
“帶了帶了!”司齊小心地把車票揣進內兜,感覺比揣著稿費單還緊張。
停車場上,幾輛墨綠色的“解放”牌大客車喘著粗氣,車頂上捆著山一樣的行李。
司齊找到去杭州的車,車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,一股熱烘烘的、混雜著汗味、煙味和機油味的氣浪撲麵而來。
車廂裡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。
司齊攥著票對號,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位置——靠窗,但旁邊座位的大哥體積頂他一個半。
可不敢小瞧了這位大哥,這年頭胖可不會被歧視。
俗話說的好,腦袋大,脖子粗,不是大款就是夥夫,當然,還有一種可能……
司齊側著身子,像塞麻袋一樣把自己塞進座位,膝蓋緊緊頂著前座靠背。
司機是個黑臉漢子,叼著煙卷,等最後一個人擠上來,他吼了一嗓子“關門了!坐穩!”,隨即“哐當”一聲拉上車門。
車子猛地一抖,像頭老牛般哼哧著啟動了。
這推背感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