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,瞬間飛遍了文化館的每一個角落。
剛才還在為謝華的成功而興奮、隱隱覺得“傳統派”壓過“探索派”的人們,瞬間被這更大的反轉驚呆了。
《鐘山》主動要求轉載!
這含金量,遠超一篇普通的投稿發表!
這等於說,司齊那篇他們有些看不懂的“意識流”小說,不僅得到了本省《西湖》的認可,更是獲得了全國頂級刊物的雙重認證和強力推薦!
謝華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聽到外麵的喧嘩和司向東那興奮的嗓門,心裡隱隱覺得不妙。
當他終於聽清“《鐘山》轉載《尋槍記》”這幾個字時,他手裡的鋼筆“啪嗒”一聲掉在桌上,濺出的墨水滴染臟了稿紙,他也渾然不覺。
他隻覺得一股冰水從頭頂澆下,這些日子所有的自豪和揚眉吐氣,瞬間被擊得粉碎,轉而一股無形的壓力朝他籠罩襲來。
轉載……
《鐘山》轉載了《尋槍記》……
這意味著,在《鐘山》編輯部的眼中,司齊那篇“離經叛道”的小說,價值和影響力遠遠超過了他那篇紮實的《春汛》!
一種巨大的失落和難以言喻的苦澀湧上心頭。
他輸了,輸得徹徹底底,甚至對方贏得的方式,都讓他感到一種無力反駁的絕望。
司向東此刻早已把對司齊的訓斥拋到了九霄雲外,他紅光滿麵,語氣前所未有的和藹。
“小齊啊,剛才二叔……”
“咳咳,司館長,工作的時候,請稱呼職務!”
“艸,臭小子,說你胖,你還喘上了,滾!”
司向東揮手把司齊趕了出去,回頭找到文書小趙。
“哈哈!趕緊的,給《鐘山》回電!同意!必須同意!這是大好事!”
小趙皺眉看著電報突然道:“館長,程序有些不對啊!”
司向東瞪眼,老子都吩咐你回電報了,程序哪裡就不對了?
小趙一看司向東不好看的臉色,就明白館長誤會了,“是這樣的,按照常理應該是杭州的《西湖》編輯部給我們拍電報征求我們同意!怎麼《鐘山》編輯部直接繞過了《西湖》編輯部,征求咱們意見啊?”
“你這麼一提醒,還真是這樣,莫非,這電報有問題?”他們事業單位是非常注重程序的,不合常理的程序往往都是有問題的。
電報帶來的狂喜像潮水般退去後,司向東獨自坐在館長辦公室裡,對著那封來自南京的電報,眉頭漸漸鎖緊。
文書小趙那句無心的話,像一根刺,紮進了他的心裡。
程序不對。
是啊,這麼簡單明顯的道理,剛才怎麼就被喜悅衝昏頭了呢?
按照常理,轉載事宜應當由《西湖》編輯部先行聯係作者司齊,告知有刊物希望轉載,征得作者同意後,再由《西湖》與《鐘山》辦理相關手續。
或者,至少也應該是《鐘山》在聯係《西湖》之後,由《西湖》出麵或知情的情況下,一並通知作者。
可現在,《鐘山》直接越過《西湖》,把電報發到了海鹽縣文化館,發給了司齊本人。這不合規矩。
萬一……萬一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呢?
萬一,隻是《鐘山》編輯部某個編輯的個人欣賞,並未經過正式決議?
萬一,這隻是初步意向,後續還有變數?
萬一……這根本就是個誤會,甚至是……有人惡作劇?(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他覺得不太可能,但疑慮的種子已經種下)司向東越想越覺得不安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,文化館上下正興高采烈地把“《鐘山》轉載”當作鐵板釘釘的事實傳播開來,連文化局的領導可能都聽到了風聲。
可如果最後發現是空歡喜一場,甚至是個烏龍,那司齊和自己將成為全縣文化係統的笑柄!
“樹大招風啊……”司向東點燃一支煙,深吸一口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色陰晴不定。
剛才的興奮勁兒徹底沒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焦慮和患得患失。
這種憋悶和擔憂,他又無法對任何人言說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,他正要打電話詢問《西湖》編輯部的時候,文書小趙又拿著一份電報敲響了房門,“館長!杭州來的加急電報!《西湖》編輯部的!”
這一聲,像一道赦令,瞬間擊碎了司向東心中所有的陰霾!
他赫然抬頭,接過電報,迫不及待地展開:
“海鹽縣文化館轉司齊同誌:
茲有《鐘山》編輯部致函我刊,欲轉載大作《尋槍記》於該刊一九八四年第2期‘佳作選載’欄目。經研究,我刊原則上同意。此事亦已征得《鐘山》方麵確認。轉載稿酬按標準支付。是否同意,請速複電授權我刊代為辦理相關事宜為盼。
此致敬禮!
《西湖》編輯部。”
這封電報,措辭嚴謹,程序清晰!
明確說明了是《鐘山》先致函《西湖》,《西湖》經過研究同意,並且已經與《鐘山》確認過!
現在隻是按照流程,最後征詢作者本人的正式授權!
一切合規合矩!
板上釘釘!
“哈哈!好!好啊!”司向東看著電報,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,心頭的巨石徹底落地!剛才所有的擔憂、焦慮,瞬間消散一空!
“這回是千真萬確,一點沒問題了!”
他特意看了眼文書小趙,眼神裡帶著“你看,我說沒問題吧”的意味,雖然他自己剛才也擔心得要命。
小趙不好意思地撓頭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