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呦,這裡我居然還用了這種修辭手法,我當時怎麼沒有發現?”
“靠,這是我寫的文章嗎?怎麼感覺閱讀理解又重新寫了一篇文章?”
“臥槽,牛逼,還能這麼理解,學到了,學到了!”
……
這些評論像一盆冰水,嘩啦一下把海鹽文化館澆了個透心涼。
館裡氣氛瞬間壓抑得像梅雨天前的低氣壓,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同事們見麵打招呼聲都小了。
之前誇過司齊“有才”的人,現在要麼閉口不談,要麼湊在一起低聲議論,看見司齊過來就立刻散開,臉上帶著一種“可惜了”的複雜表情。
司向東在辦公室裡坐立難安,臉黑得像鍋底,一支接一支地抽煙,小小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。
這一次他沒有教訓司齊,他知道那沒用,而且與司齊沒有多少關係,一個人出名後,總會遇到這種情況。
他拿著報紙,手直哆嗦:“胡說八道!斷章取義!上綱上線!這……這是要毀了小齊啊!這幫筆杆子,就會雞蛋裡挑骨頭!”
他急得嘴角起泡,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最壞的情況。
實在不行,是不是得拉下老臉,連夜坐最後一班長途車去省城,找自家那位老嶽父想辦法轉圜說情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司齊剛嶄露的頭角,就要被這盆“導向有問題”的汙水給徹底澆滅,連帶著文化館都要跟著吃掛落。
他不由有些擔心司齊,小年輕沒有經曆過大風大浪,萬一一蹶不振就太可惜了,
他特意去司齊的宿舍轉了一圈。
好嘛,心可夠大的,這小子正在睡午覺,鼾聲如雷,好像外界的聲音與他無關似的。
司向東瞪著兩眼珠子,又是好氣又是好笑,這小子真的“躺平”到一定境界,倒顯得“皇帝不急太監急”了。
他憤憤不平的背著手走了,什麼摔掉麵子,踩幾腳,去向嶽父大人求情的事情,看來還得斟酌斟酌。
司齊一覺睡醒,才發現屋子裡站著三貨,一個是縣文化館的當家老生,以及臥虎謝華和鳳雛餘樺。
“醒了,你的心可真大啊,外麵都鬨翻天了都!”陸浙生憂心忡忡:“司齊,你可能不知道,這事兒鬨大了,導向問題可不是開玩笑的!”
餘樺摸索著下巴下的胡茬,皺著眉悶聲道:“樹大招風,司齊,這一關可能沒那麼容易過啊!”
謝華抿了抿嘴,沒有說話,現在落井下石,就太那個了,他點了點頭,表示認可餘樺的話。
“哎,最壞能壞到哪裡呢?彆自己嚇自己,咱們在新時代,國家隻會越來越好,越來越開放。”
幾人紛紛搖頭表示不同意司齊天真的想法。
事實證明司齊的判斷是無比正確的。
就在這烏雲壓城、人心惶惶的時候,轉機出現了,而且來得比預想的更快、更猛。
幾天後,《東海》雜誌最新一期送到了館裡。
人們習慣性地先翻看目錄,突然,有人驚呼一聲:“快看!《東海》上有文章!李航育寫的!評《墨殺》!”
幾乎所有人都立刻翻到了那一頁。
杭州作家協會副主席李航育發表了題為《深刻的沉默:讀兼談文學中的“根”》的重磅評論。
文章完全沒有糾纏於“光明”還是“黑暗”的表象爭論,而是另辟蹊徑,從“尋根文學”的角度高度評價了《墨殺》:
“《墨殺》的深刻之處,在於它超越了簡單的褒貶和表層的樂觀主義,通過陸廣德個人的悲劇性命運,深刻觸及了動蕩年代後,一代知識分子對民族文化之‘根’的迷茫、失落與執著的尋找。
那方古墨,無論是真實存世還是精神象征,都代表了一種打不垮、砸不爛的文化內核與精神傳承。
結尾的‘發現’,並非廉價的安慰,而是寓意著在新時代的曙光下,那些被塵封、被踐踏的寶貴傳統終將重見天日,並獲得新的理解與傳承。
這是一曲深沉、悲愴而又充滿內在力量的文化尋根之歌,其基調是積極且指向未來的!”
這篇文章像一道強烈的閃電,瞬間劈開了之前的陰霾。
幾乎同時,上海方麵傳來消息:《上海文學》雜誌做出驚人舉動,在最新一期顯著位置,同時隆重推出了《棋王》和《墨殺》兩篇小說,並配發編者按語,盛讚這兩部作品“以不同的藝術手法,共同開啟了‘尋根文學’的探索之路,展現出新一代作家的深刻思考、批判勇氣與藝術擔當”。
《鐘山》編輯部也再次致電《西湖》,不僅確認了轉載,還表示將配發重要評論文章。
緊接著,更讓全國文壇震動的事情發生了。來自湖南的消息傳來,《主人翁》雜誌社的副總編輯韓少宮,在讀到《墨殺》和李航育的評論後,深受觸動。
撰文高度讚揚《墨殺》在“尋根文學”探索上的先鋒意義,認為它和同期受到關注的《棋王》等作品一樣,“為文學如何回歸民族文化土壤、尋找精神根基提供了重要啟示”。
隨後七月,在杭州召開的一次重要文藝座談會上。
韓少宮結合對《墨殺》、《棋王》等作品的閱讀體會,做了長篇發言,係統闡述了他的思考。
會後,他整理並發表了那篇著名的《文學的“根”》。
這篇文章,後來被公認為“尋根文學”的宣言和理論基石,標誌著這一重要的文化潮流正式登上中國文壇的前台,走向成熟。
而《墨殺》,作為引發這場討論的關鍵作品之一,其地位瞬間被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這一下,可真是“一石激起千層浪,兩指彈出萬般音”!
風向徹底逆轉!
海鹽縣文化館的氣氛,像坐過山車一樣,一下子從穀底“嗖”地衝上了頂峰!
之前的壓抑、擔憂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揚眉吐氣、與有榮焉的興奮!
“看看!看看!還是人家大評論家、大刊物有眼光!有水平!”
“我就說嘛!司齊那小說,怎麼可能像《餘杭日報》說的那樣!根本就不是一回事!”
“韓少宮都寫文章了!《文學的‘根’》!了不得!司齊這下可是這個了!”有人豎起了大拇指。
連文化局的領導都特意打電話到文化館,語氣親切地表揚了海鹽文化館在培養青年作者方麵取得的成績,讓館長司向東接電話時,激動得手都有些抖。
同事們再見到司齊,眼神徹底變了,不再是同情、擔憂或躲閃,而是真心實意的欽佩和羨慕。
連食堂打菜的王師傅,給司齊舀紅燒肉時,手穩得像秤砣,結結實實一大勺,還額外添了半勺湯汁!
司向東更是徹底鬆了口氣,腰杆挺得筆直,走路虎虎生風,嘴上還是那句“年輕人還需要磨練,不能驕傲”,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,心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。
他感覺這輩子都沒這麼揚眉吐氣過!
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司齊,儘管有所預料,可還是嚇了一跳,“這事兒鬨的……又是‘尋根’又是‘宣言’的?太嚇人了!《墨殺》就這樣成了,成為尋根文學的發軔之作?”
他現在都有點做夢的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