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國英順勢問道:“凡夫同誌,你過來時,有沒有見到住這屋的小司?海鹽來的那個小夥子。”
“司齊?見了見了!”凡夫指了指司齊的房門,“我下午到的,搬行李時候正好碰見他。那小夥子也剛進屋,把那個舊帆布包往床頭一放,看著風塵仆仆的,連口水都沒顧上喝,像是有什麼急事,轉身就又出去了,匆忙得很。”
金絳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虛掩的房門縫隙,果然看見靠窗的床鋪上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行李包,連拉鏈都沒來得及完全拉開,背包帶子垂下拖在地上,顯然是主人匆忙間隨意一丟的模樣。
金絳對邱國英說:“連收拾行李和鎖門都顧不上,看樣子,是真有極要緊的事情。”
可能是去《作家》編輯部,也或許是去了吉大的課堂旁聽了,好不容易來一次大學,還不是耗子掉入穀倉,如饑似渴的汲取知識。
金絳以己度人,倘若自己沒有上過大學,肯定不會放過任何機會提高自己。
他憑經驗認定,司齊定是為文學要事奔波,這份“急切”恰恰印證了其專注與熱忱。
而他不知,此刻他寄予厚望的“文壇新苗”司齊,正與越劇新星陶慧敏並肩漫步於吉大的校園。
司齊將陶慧敏送到長影廠門口,兩人在漸濃的暮色中道彆,眼中滿是不舍。
等他獨自踱步回到吉林大學招待所時,天色已徹底黑透。
整整一天的旅途勞頓,加上一整天情緒都在劇烈波動中。
此刻,情緒的高潮消失,自然而然跌入了低潮,而疲憊和困倦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。
他回到房間,洗漱完了,便一頭栽倒在床上。
幾乎是腦袋挨著枕頭的同時,沉重的睡意就將他徹底吞沒。
他睡得極其香甜、踏實,以至於響亮的鼾聲很快響起,甚至穿透了並不十分隔音的木門,在寂靜的走廊裡隱隱回蕩。
就在司齊沉入夢鄉後不久,金絳和邱國英再次來到了他的房門外。
隻見房屋緊鎖,悄無聲息——不,並非無聲,那均勻而有力的鼾聲,隔著門板清晰可辨。
邱國英側耳聽了聽,不禁皺了皺眉,壓低聲音對金絳說:“好家夥,這小子睡得可真沉!看來是累壞了。金老,要不……我敲門把他叫醒?反正就說兩句話的事。”
他心裡對司齊“失約”還是有些耿耿於懷。
“彆!”金絳立刻抬手阻止,他的聲音在昏暗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沉穩,“聽這鼾聲,是真乏了。讓他好好睡吧,天大的事,也沒有讓人安穩睡覺重要。”
邱國英有些不解,也有些替金絳不值,嘀咕著:“您等了他一下午,晚上又特意跑一趟……這小子倒好,蒙頭大睡。”
金絳望著那扇傳出鼾聲的門,眼神中並無責怪,反而帶著一種長者對晚輩的體諒,他輕聲解釋道:“他下午匆匆出去,連行李都顧不上整理,定是去辦極其要緊的正經事,耗費了極大心力。我們這些老家夥,晚上也到了該休息的點兒,這會兒去打擾,不合時宜。算了,明兒吧。”
金絳聽著這鼾聲,心想這小子難不成去了《作家》和編輯們交流去了,或許聽了不止一節老師的課?還是去圖書館蹭書看了一下午?
他頓了頓,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,語氣平和卻堅定地說:“走吧,國鷹。明天一早再來。我隻是想告訴他,明天上午彆安排彆的事,隨我去見幾位老朋友。這話,明兒說,也一樣。”
說完,他輕輕拍了拍邱國英的肩膀,轉身率先朝著走廊另一端走去。
邱國英看著金絳的背影,又回頭瞪了那扇傳出鼾聲的門一眼,苦笑一聲,無奈地搖搖頭,也是碰到金絳前輩這麼有耐心的人,否則,司齊都不知道自己無形中會錯過多大的機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