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一點,梅機關。
會議室裡,氣氛肅穆得如同靈堂。
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隔絕了窗外的陽光,隻留下幾盞昏黃的吊燈。
長桌一側,影佐端坐主位,神色沉穩。
他的左手邊,林楓同樣坐得筆直,嶄新的大尉軍服,一絲不苟。
雪白的白手套放在膝上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甚至沒有看任何人,隻是自顧自地摘下一隻手套,用另一隻戴著手套的手,慢條斯理地地將脫下的手套撫平。
僅僅是這樣無聲的壓迫,卻讓長桌對麵的汪衛、周海等人感到了實質性的壓力。
汪衛則努力挺直背脊,維持著“國府主席”的儀態。
微微泛白的臉色和不時端起茶杯掩飾的小動作,還是暴露了他的不安。
上午那場驚天動地的風波,他自然有所耳聞。
這個小林楓一郎,在法租界槍殺同僚,公然挑釁法軍,竟然還能安然無恙地坐在這裡參加談判。
他身上仿佛還帶著未乾的血腥氣,讓人不寒而栗。
周海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,額角的細汗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。
他不斷告訴自己,這是談判桌,是文明場合,對方不至於動武。
理智的安撫在直麵林楓時顯得那麼蒼白。
這個小林閻王,可不是講道理的主。
唯有坐在周海側後方的唐明,神色相對平靜。
他戴著金絲眼鏡,麵前攤開一份文件,手中的鋼筆偶爾記錄著什麼。
因為他上午“果斷斡旋,表現出色”,加之周海的有意提攜和汪衛的點頭,他得以破例參加這次高層談判。
旁邊,高宗武和陶希聖二人則並排坐著,默不作聲,好像事不關己。
高宗武,日本九州帝國大學法學博士,曾任國民黨外交部亞洲司司長,是個不折不扣的日本通。
陶希聖,北大畢業,著名的法學和政治學教授,曾是蔣先生的文膽之一。
這兩個昔日的精英,如今卻隻能枯坐在這裡,等待著被宣判命運。
影佐看人員到齊,抬手示意衛兵關上厚重的會議室大門。
“哢噠”一聲,門鎖落下,整個空間徹底與外界隔絕。
影佐清了清嗓子,目光掃過對麵神色各異的眾人。
“在談判開始前,我先向各位正式介紹一下。”
“我身邊的這位,是小林楓一郎大尉。”
“他同時也是天皇陛下此次特彆委任的談判副代表。”
汪衛和周海互相對視一眼,心中隻剩下苦笑。
還用介紹嗎?
這位小林太君現在已經名動上海灘了,誰還不知道他的“赫赫威名”?
上次拿著槍直接衝進他們“國民政府”大樓的場麵,還曆曆在目。
唐明望著那個坐在影佐身旁的年輕人,心中更是複雜。
初次見麵,還是在櫻之膳房,那時他不過是個小小的少尉。
這才短短幾個月,就從少尉變成了大尉,今天又搖身一變,成了天皇的委任副代表。
這是一個讓人膽戰心驚,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敵人。
在某些時候,唐明甚至覺得,這個喜怒無常的小林楓一郎,比老謀深算的影佐禎昭還要難纏。
尤其是今天上午,槍殺士兵的事情,唐明一直想不通。
一個軍官,為了所謂的“軍紀”,當眾處決自己的部下?
就算是為了立威,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。
可他又想不明白,到底是哪裡不對勁。
影佐的聲音再次響起,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。
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份文件,輕輕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諸位,這是帝國政府經過慎重考慮後,擬定的《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》。”
汪衛拿起文件,隻看了第一頁,手指微微顫抖。
上麵白紙黑字寫著“承認滿洲國獨立,兩國敦睦邦交”。
他將文件遞給周海。
周海目光下意識地就落在了經濟條款上。
當他看到“華北之煤鐵資源、華中之棉花、華南之食鹽,均需由帝國顧問指導開發,並優先滿足帝國需求”時。
他戴著的眼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。
這哪裡是合作,這分明是把整個中國的經濟命脈連根拔起,雙手奉上!
文件繼續向後傳遞,到了高宗武和陶希聖的手中。
高宗武翻得很快,當他看到“帝國軍隊為‘共同防共’之目的。
可無限期駐屯於華北、蒙疆,並掌控該區域內一切交通、通訊設施”時。
他這位島國通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“無限期駐屯”意味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