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公館門口,林楓倚著門框,目送李路狼狽地消失在街角。
新負責人?
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
李路大概不會想到。
這個聽起來威風凜凜的“歐美情報研究所”,花名冊上白紙黑字列著的職員,從頭到尾就隻有影佐蘭子孤零零一個名字。
門口這些持槍站得筆直的兵,車庫裡那幾輛漆皮鋥亮的裝甲車。
全是借了“特種軍需”的名頭從彆處調撥來的,跟研究所半個大子的關係都扯不上。
就連這座氣派的小林公館,最初也是滿鐵上海調查所借給他的落腳處。
後來他手頭寬裕些,後來他索性掏錢買了下來。
用的是倒騰藥品和緊俏物資掙來的款子。
說起來有趣,這研究所自打掛牌起,參謀本部那邊連一個銅板的經費都沒撥過。
倒貼進去的反而不少,為了各處打點關係,那些高仿的古玩字畫送出去一摞又一摞。
如今這燒錢又費神的空殼子,總算有人歡天喜地搶著接過去。
包袱甩了,也好。
李路幾乎是撞開自家房門的。
他衝到桌前,抓起涼透的茶壺對嘴灌了一大口,胸口那團火卻燒得更旺。
看門士兵那輕蔑的表情,木村那輕飄飄的眼神,反複在他眼前閃現。
砰!
他猛地將茶杯扔在地上,瓷片濺了一地。
他咬著後槽牙,從齒縫裡擠出聲音。
“等著……”
“等任命正式下來,等菜菜子小姐到了上海。”
“我要你們,一個個,跪著爬過來!”
幾天後,一架美軍的C47運輸機在夜幕的掩護下,從一處秘密機場起飛。
引擎的巨大轟鳴中,機身微微震顫。
林楓靠在艙壁上,透過狹小的舷窗,看著腳下那片被戰火啃噬得支離破碎的故土。
一點點模糊、縮小,最後徹底被濃雲吞沒。
他知道這片土地將要經曆的更多苦難,勝利的黎明前還有最深的黑暗。
但此刻,他在這架飛往大洋彼岸的飛機上,奔赴一個能攪動未來棋局的關鍵節點。
當飛機降落在華盛頓,踏上1940年的阿美莉卡土地時。
一股與上海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麵而來。
和平,繁榮,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奢靡。
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,閃爍的霓虹燈勾勒出不夜城的輪廓。
咖啡館裡飄出慵懶的爵士樂。
衣著光鮮的人群臉上看不到一絲對戰爭的恐懼。
林楓在街邊站了一會兒。
這幅景象,與他離開上海前。
在閘北廢墟邊看到的那個抱著孩子、眼神空洞的母親,形成了兩個割裂的世界。
世界的天平,在這一刻傾斜得如此荒謬。
這條路,必須走下去。
非走不可。
他此行的公開理由是尋找藥品原料供應商,但一個更隱秘的目的,是來見一個人
杜魯門。
此時的杜魯門,正陷入政治生涯中最深的泥潭。
夜色中,林楓在一處僻靜街角找到了那輛著名的老舊福特競選車。
車內,未來的總統正和衣蜷在後座,眼鏡歪斜,滿臉倦容,手邊散落著選民名單。
這副落魄景象,與林楓記憶中那位在波茨坦會議上強硬、
後來下令投下原子彈的總統形象,重疊在一起,生出一種時空錯亂般的滑稽感。
林楓沒直接上前。
他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封信,走到車窗邊,輕輕敲了敲。
叩,叩叩。
杜魯門猛然驚醒,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警惕,手迅速摸向座位下方。
那裡藏著一把左輪手槍。
“誰?”
林楓用清晰的英語說道,
“晚上好,杜魯門參議員。冒昧打擾。”
同時將信封從車窗縫隙平穩地遞了進去,
“彆緊張,我不是記者,也不是什麼麻煩人物。”
“或許您可以先看看這個。”
“來自您遠在上海的侄子,詹姆斯·杜魯門少校的問候。”
杜魯門的警惕稍減,但疑惑更深。
握著槍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“詹姆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