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走出小巷,來在外郭城內一條正東的大道上。馬超這才有暇注意四周,遙望正西方向的中東門,發現他們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外郭城中央;要是再往東直走,就要出外郭城了。
蔡琰的關注點和馬超不一樣,她環顧四周,首先看見的是周遭來往行人俱是麵有菜色、身著布衣的貧民。道路兩旁的裡牆非常低矮,有些路段的裡牆還是垮塌的,往裡望去能看見的也是一個個荊木戶牅、黃土夯築、乾草鋪頂的草屋,鮮少能看見有瓦片屋頂的房屋。
蔡琰這時也才發覺,原來他們是走到貧民居住的區域了。見過往行人身上的布衣上多有補丁,蔡琰有些唏噓:自己身披狐裘方才不覺嚴寒,更不知道這些布衣百姓在冬日會是如何難熬。
馬超舉目四望,也見周遭人叢俱是麻布衣裝的窮苦百姓,當即也動了惻隱之心,不忍直視。兩人沒走多久,忽然前方道旁小巷裡衝出一群孩童來,呼啦啦擠開行人,聚到馬超和蔡琰身前。
突然冒出一群人來,馬超誤以為是賊人包圍,下意識拉住蔡琰的手,把她往後推,自己挺身在前。但當孩童們跑近跪地時,馬超這才放下心來,仔細一看,原來是一群窮苦孩子,個個瘦小枯乾、麵黃肌瘦,其中最大的也才十一二歲,最小的也許隻有三四歲;當孩子們跑來時,馬超明顯看見其中跑在前麵的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,由於年紀小、跑不快、踉踉蹌蹌的,被從背後極速跑來的另一個小孩撞到、正麵摔倒在地。摔倒後那小男孩沒有叫疼、也沒有哭,而是木木地從地上爬起來,繼續往他這裡跑,動作十分迅速。
緊接著這群窮苦孩子大概二十多人,來在了兩人身前,呼啦啦跪倒在地,然後齊齊高舉雙手過頭頂。馬超再仔細一看,孩子們舉起一個個空空如也的破碗,然後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叫道:“細民可憐,貴人賞些錢物吧!”
見此,被擋在身後的蔡琰的憐憫之心更是大動,用手推了推馬超的腰身。
馬超自是也有惻隱之心,便點了其中身高最高、看著年紀最大的一個孩子,道:“你!起來!”
那名男孩約莫十二歲左右,忙不迭從地上爬起來,怯生生地說道:“小奴在,貴人可有吩咐?”
馬超沒有直接掏出錢,而是謹慎地問道:“你等是自發的?還是受人奴役?”
蔡琰聽得此問,才明白過來:原來馬超是擔心有壞人控製這群孩子,逼迫他們行乞,再收取他們乞討得來的東西。
那孩子聽了臉上有些茫然,不過能在京城行乞、還沒在冬日裡凍死餓死的,也必然是早熟早慧的,他立即說道:“回貴人,我等是自發的,本是兗州豫州的流民,家鄉遭了旱災,又有蛾賊來往,隻得典賣田地、舉家流離,一直走到京城才得苟存。家人和本鄉本裡的村鄰都在一起,無人役使我等。”
馬超一聽原來他們還有家人,那應該沒被控製,這才從袖中摸出錢財來。這次出來匆忙,馬超根本沒帶多少錢,隻帶了半吊錢,也就是五百錢左右。蔡琰也拿出了幾百錢來,兩人湊了大概一千多錢,放在為首的幾個孩子的破碗裡。馬超道:“拿了錢你等儘數拿去購買飯食,全都均分、不得獨吞,知道嗎?”
孩子們見討到如此之多的錢,紛紛喜笑顏開,給兩人叩首謝道:“謝貴人!謝貴人!”
其中那名最為年長的孩子更會來事,說道:“多謝貴人,祝二位貴人早成佳偶!”
這話一出,蔡琰又羞得臉紅了,馬超很高興,道:“快去買吃的吧!”
“喏、喏!”說著,孩子們舉著錢歡天喜地地走了。
望著那群孩子跑進小巷的身影,馬超誇讚道:“琰兒姑娘不僅學識深厚,心地也是善良。”
這個稱呼多了幾分親近,蔡琰也道:“怪得楊叔父總誇讚你愛民如子,如今看來,果然不虛。”
馬超歎了口氣,繼續與蔡琰邊走邊聊,說道:“唉!一次施舍又有多大用處呢?全天下數千萬百姓,不獨雒陽城一處,其他地方此時此刻還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、忍饑挨餓?雒陽城裡的流民、乞兒還算好的了,好歹外郭城的民居有個擋風之所,時不時能有人施舍。其餘各地的流民、乞兒,泰半怕是熬不過一整個冬天,不是凍死就是餓死。”
蔡琰也深重地歎了口氣。似乎是為了印證馬超的話,兩人走過一株斷樹後,就看見幾個小吏在抬運一具屍體,屍體所穿衣物十分單薄殘破,暴露在外的頭部、雙手都是凍僵發青的。
馬超趕緊伸手蓋住蔡琰的雙眼,怕她見了屍體受驚害怕。其實蔡琰也瞄到了一眼,隻是看得不真切,馬超拉著她快速從旁走過。
誰知走過這段路,兩人前方路旁俱是箕坐在地的人,大多數是些身體單薄的青少年男女。馬超走過這群人旁邊,看了幾眼,發現所有坐在地上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,就是在頭發上插著一根乾草,他便好奇地問道:“這些人為何頭上插草呢?”
蔡琰歎了口氣,心想也許馬超是從小長於軍營、不知民間疾苦,便耐心解釋道:“頭上插草就是草標,插標就表示待售。”
“那……”馬超本想說下去,意識到這就是窮苦百姓自賣為奴,便不忍再開口了。
蔡琰說道:“不錯,這些流民便是在賣身為奴,插上草標,等待牙人前來采買,牙人將他們買來後,多半是賣給高門豪右作奴仆婢妾。若非如此,他們多半是要活活餓死,能被牙人買走還算是一條不錯的活路了。”
聽到這裡,馬超再不忍聽,想起自己之所以上洛,最終目的就是削弱世家、推行均田、分地予民,橫壓十常侍和外戚、掌控朝廷隻是實現這一目的的手段,他再次下定決心,鄭重地對蔡琰說道:“琰兒姑娘方才說,不知我上洛是做何功業,我要做的功業便是拯救他們。”說著,馬超拿手一指路旁插標的流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