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楓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連隊衛生所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簡易病床上。鼻腔裡充斥著一股淡淡的來蘇水味,身體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拚接起來一般,每一塊肌肉都在發出酸痛的抗議。他微微動了一下,便感覺喉嚨乾得像是要冒火。
“醒了?”一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林楓轉過頭,看到班長李鐵正坐在床邊的凳子上,手裡拿著一個軍用水壺。他那張黝黑的臉上,此刻竟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,擔憂、釋然,還有一種林楓從未見過的……讚許。
李鐵擰開水壺蓋,小心地扶起林楓的後背,將水壺遞到他嘴邊:“慢點喝。”
溫熱的白開水順著乾涸的喉嚨流下,如同久旱的甘霖,瞬間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感覺。林楓喝了幾大口,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。
“謝謝班長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謝個屁。”李鐵將水壺放在床頭櫃上,又坐了回去,沉默地看著他。衛生所裡很安靜,隻有窗外訓練場上傳來的陣陣口號聲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,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。
最終,還是李鐵先開了口,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:“林楓,你小子……到底想乾什麼?”
這個問題,問得沒頭沒尾。
林楓靠在床頭,平靜地回望著他:“報告班長,我想當個好兵。”
“好兵?”李鐵自嘲地笑了笑,搖了搖頭,“我帶了七年兵,見過玩命的,見過有天賦的,但沒見過像你這麼……‘蠢’的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蠢”字的讀音,但語氣裡卻沒有絲毫的貶義,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。
“為了一個賭約,為了兩個雞蛋,你差點把自己的命給跑沒了,值得嗎?”李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,“你知不知道,軍醫說你這是典型的運動性脫水加橫紋肌溶解前期症狀,再晚送來一會兒,你這兵就當到頭了,得直接送去軍區總院躺著!”
林楓沒有辯解,隻是靜靜地聽著。他知道,李鐵這是在關心他。這種純粹的、不夾雜任何利益的關心,是他前世從未體驗過的。
見林楓不說話,李鐵歎了口氣,語氣又緩和了下來:“我知道你有股不服輸的勁兒,這是好事。五公裡那次,我以為你是走了狗屎運,或者是用了什麼投機取巧的辦法。但今天,我親眼看著你跑完全程……我信了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楓:“我信你是真的想改變,真的想當個好兵。但是,當兵不是靠玩命,得靠腦子,得講科學。你這種練法,是自殺!身體是革命的本錢,練垮了,你什麼都不是。”
說完,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,放在了林楓的床頭。
那是一管紅花油,和一卷嶄新的醫用繃帶。
“這是我從軍醫那兒給你多要的。晚上回去,自己用活絡油把腿上的肌肉都揉開了,不然明天你連床都下不了。”李鐵站起身,恢複了平時那副嚴肅的表情,“行了,軍醫說你沒什麼大礙,就是脫力了。再躺一個小時,自己滾回班裡去。下午的理論課,不準缺席!”
“是,班長。”
李鐵轉身,走到門口,又停下腳步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:“以後晚上加練,悠著點。動靜小點,彆吵到彆人睡覺。”
說完,他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。
林楓看著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床頭那管紅花油,心中流過一絲暖意。李鐵最後那句話,看似警告,實則是默許了他的深夜加練,隻是提醒他注意方式方法。
這個外冷內熱的班長,已經開始真正地接納他了。
……
下午,新兵連的理論學習室。
經過了一上午的體能和隊列訓練,又剛剛午休完畢,整個教室裡都彌漫著一股昏昏欲睡的氣氛。許多新兵都耷拉著腦袋,眼皮在打架,全靠一股意誌力強撐著。
林楓坐在教室的後排角落,他的身體依舊酸痛,但他此刻的精神卻異常清醒。對他而言,這種純粹的知識學習,反倒是一種難得的放鬆。
負責講授戰術理論課的,是新兵連的排長陳山。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軍官,軍校科班出身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。他為人嚴謹,凡事都喜歡引經據典,嚴格按照教材上的內容來講,一絲不苟。
今天的課程,是“班組進攻戰術基礎”。
陳山在黑板上,用粉筆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形圖。一個代表著敵軍機槍碉堡的方塊,以及一條代表著進攻路線的箭頭。
“同誌們,請看黑板。”陳山用教鞭指著圖,聲音清朗,“今天我們學習的,是在開闊地帶,如何以一個步兵班的兵力,拔除敵方的火力支撐點。根據我軍步兵分隊作戰條例,標準的戰術流程分為三步:火力壓製,交替掩護,以及最後的衝擊。”
他講得非常細致,將一個九人步兵班,如何劃分為一個火力組和一個突擊組,火力組的機槍手和精確射手如何占據有利地形,對敵方碉堡的射擊孔進行持續壓製;突擊組的成員又如何利用地形,以“三三製”的戰術隊形,交替掩護,躍進至手榴彈投擲距離,最後完成爆破和清剿。
整個戰術流程,邏輯清晰,環環相扣,是教科書上最經典、也是最標準的範例。
“……所以,整個戰術的核心,就在於火力組的壓製效果,以及突擊組躍進的時機把握。火力組必須精準地壓製住敵人的火力,為突擊組創造安全的躍進空間;而突擊組則必須抓住火力壓製的每一個間隙,快速、果斷地縮短距離。大家都聽明白了嗎?”
“明白了!”台下的新兵們有氣無力地回答道。這些理論聽起來簡單,但對他們這些連槍都還沒摸熟的菜鳥來說,依舊顯得有些遙遠和抽象。
陳山很滿意自己的講解,他推了推眼鏡,準備進行下一個知識點。但就在這時,他的目光掃過全場,卻在後排的角落裡,看到了一個不和諧的畫麵。
那個因為武裝越野而差點虛脫、剛剛從衛生所回來的林楓,正微微皺著眉頭,幾不可察地,輕輕搖了搖頭。
那個表情,不是困惑,不是不解,而是一種……不以為然。
陳山的心裡,頓時升起了一絲不快。
作為一名從國內頂尖軍事院校畢業的高材生,他對自己掌握的理論知識,有著絕對的自信。他最反感的,就是那些對理論知識抱有輕視態度、自以為是的人。
而林楓,這個靠著一股蠻勁兒在體能上有所突破的“問題兵”,在他看來,恰恰就是這種人。
他決定,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兵一個教訓。
“林楓!”陳山的聲音,陡然提高了一個八度。
昏昏欲睡的教室裡,所有人都被這一聲點名驚得一個激靈,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後排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