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默地抽了半根煙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“林楓,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你老實告訴我,你以前……到底是乾什麼的?”
來了。
林楓心中了然。這個問題,直指核心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保持著沉默。他的大腦,在這一刻高速運轉。他知道,今晚的回答,將直接決定李鐵,乃至整個連隊對他的態度。說實話,是絕對不可能的。但如果隻是用“看雜誌、玩遊戲”那種理由來搪塞,顯然也無法蒙混過關。
李鐵見他不說話,又吸了一口煙,緩緩吐出,煙霧在他和林楓之間,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。
“那天在理論課上,你說的那些東西,我聽不懂,但我知道,那玩意兒……是真家夥。”李鐵的目光,仿佛要穿透煙霧,看進林楓的靈魂深處,“我當了七年兵,參加過兩次跨軍區的大演習,也跟那些來交流的外軍特種部隊動過手。我見過殺人,也見過人是怎麼死的。你描述的那套戰術,給我的感覺,就跟那些真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一樣,冰冷,高效,不帶一點多餘的動作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將煙蒂在地上摁滅。
“所以,彆跟我扯什麼軍事雜誌。那玩意兒,騙騙陳排長那樣的學院派還行,騙不了我。”
李鐵的話,像是一把重錘,一下下敲擊在林楓的心防上。他沒想到,這個看起來粗枝大葉的班長,竟然有著如此敏銳的直覺和洞察力。
林楓知道,自己必須給出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了。
他抬起頭,迎著李鐵的目光,緩緩開口。這一次,他的眼神裡,多了一絲刻意營造出的……複雜與落寞。
“班長,你說的沒錯。”他低聲說道,“那些東西,確實不是從雜誌上看到的。”
李鐵的身體微微前傾,他知道,正題來了。
“在我……入伍之前,”林楓的語速很慢,像是在回憶一段不願提及的往事,“我過得很荒唐。我爸有錢,但從來不管我。我身邊圍著的,都是一群狐朋狗友。每天除了花天酒地,就是惹是生非……活得像個廢物。”
他說的,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真實經曆,所以聽起來,天衣無縫。
“後來,我爸對我徹底失望了,才把我扔到了部隊裡。剛來的時候,你也看到了,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垃圾。體能跟不上,意誌力也差,所有人都看不起我,我自己也看不起我自己。”
他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和痛苦。
“我不想再那麼活下去了。”林楓的拳頭,微微握緊,“我不想三年兵當完,回去之後還是那個廢物。我體能不行,這是我的短板,我隻能靠玩命去練。但是,我想證明,我不是隻有一身蠻力。我……我想用腦子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氣,繼續說道:“我從小就對軍事的東西特彆著迷。我爸的書房裡,有很多國內外的戰史、兵法、人物傳記,我幾乎都翻遍了。我喜歡在沙盤上推演那些經典的戰役,一遍又一遍。久而久之,就形成了一些自己的……想法。”
“那天在課堂上,陳排長講的戰術,讓我想起了我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一些案例。我當時沒想那麼多,就是下意識地覺得,那種打法太僵化了,太不把人命當回事了……所以才……才說了那些話。”
他將一切,都歸結於“紙上談兵”和“想重新做人”的強烈動機。這是一個聽起來有些傳奇,但邏輯上卻能自洽的解釋。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紈絝子弟,為了證明自己,將自己唯一的、隱藏極深的天賦,爆發了出來。
李鐵靜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他的眉頭,時而緊鎖,時而舒展。
林楓的這番話,解答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疑惑,但又帶來了更多的謎團。熟讀兵書?沙盤推演?這些東西,真的能讓一個人,擁有那種仿佛身臨其境般的戰場嗅覺嗎?
他還是不全信。
但是,看著林楓那雙寫滿了“真誠”和“渴望改變”的眼睛,看著他那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拳頭,李鐵心中的那份懷疑,又動搖了。
或許……是真的?
一個被壓抑了十幾年的軍事天才,在部隊這個環境裡,被徹底激活了?
這種可能性,雖然微乎其微,但並非完全沒有。
沉默。
長久的沉默。
庫房裡,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最終,李鐵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,那口氣裡,帶著釋然,也帶著一絲無奈。他知道,再問下去,也不會有更多的結果了。這個新兵的心防,比他想象的要堅固得多。
“行了,我明白了。”
李鐵從墊子上站了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楓。
“林楓,我不管你以前是什麼人,也不管你腦子裡裝的那些東西是從哪兒來的。”他的聲音,恢複了往日的嚴肅和堅定,“我隻知道,現在,你是我李鐵手下的兵,是九班的一員。你的命,是九班的,也是我李鐵的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幾乎要點到林楓的鼻子上。
“我給你一句忠告:收起你那些花花腸子!在部隊,一切都要靠實力說話!你的體能,依舊是全班墊底!在你成為一個合格的戰鬥員之前,你那些所謂的戰術,全都是狗屁!”
訓斥完,他的語氣,又猛地一緩。
“但是……你小子那股不服輸的勁兒,我喜歡。”李鐵的嘴角,罕見地向上翹了一下,雖然弧度很小,“你想重新做人,想當個好兵,我支持你。以後,有什麼困難,可以直接來找我。隻要是為了訓練,為了提高,我李鐵,給你兜著!”
說完,他不再看林楓,轉身大步走向門口,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。
“回去睡覺!明天早上五公裡,你要是再敢跑進全連前三,我親自去炊事班,給你申請一天四個蛋!”
門外的月光,瞬間湧了進來,將他高大的背影,鍍上了一層銀色的輪廓。
林楓坐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門口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知道,自己過關了。
雖然李鐵隻是半信半疑,但他最終選擇了相信自己看到的——一個正在拚命努力,渴望改變的新兵。
那句“我給你兜著”,雖然粗糙,卻帶著一種千金難換的承諾和溫暖。這是他兩世為人,第一次感受到的,來自於同伴的、純粹的信任與鼓勵。
一股暖流,在他那顆早已冰封的心底,悄然流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塵,眼神中的迷茫與落寞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這條兵王之路,或許,並不會像他想象中那樣孤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