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口滾燙的鮮血噴出,其中甚至夾雜著些許內臟的碎片!顧青瓷的身體如同破敗的棉絮般倒飛出去,重重砸在肉膜上,彈動了幾下,便徹底失去了動靜,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。
鐵昆侖亦已是強弩之末,原本煌煌如日的金色刀芒此刻黯淡得如同螢火,他身上增添了數道深可見骨、被陰影能量腐蝕得滋滋作響的恐怖傷口,滾燙的鮮血幾乎將他染成一個血人,每一步踏出,都會在肉膜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血色腳印。但他那雙虎目依舊圓睜,燃燒著不屈的戰意,如同亙古存在的礁石,死死釘在祭壇前方,用自己殘存的生命與意誌,為身後或許存在的最後一絲希望,爭取著那微不足道的時間。
周婉清重傷倒地,意識在劇痛與絕望中浮沉,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變得無比困難。冬梅連滾帶爬地衝到昏迷的顧青瓷身邊,徒勞地試圖用自己單薄的身軀護住他,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,肆意橫流。
周綰君依舊在與大夫人的鏡麵力場進行著殊死的拉鋸戰,她能清晰地感知到,本源之鏡中那個被召喚的、難以名狀的“存在”,在吸收了海量的鏡像本源之後,其掙紮與撞擊的力量呈指數級增長!鏡麵上那一道道如同蛛網般蔓延的裂痕越來越密集,越來越深邃,仿佛下一刹那,那鏡麵之後的東西就要徹底撕裂這最後的屏障,降臨於此世!一旦讓它成功,所有的一切,現實、鏡界、乃至所有的存在,都將被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!
絕望,如同冰冷徹骨的冥河之水,帶著死亡的氣息,淹沒了在場每一個尚存意識的人的心田。
就在這萬籟俱寂、仿佛連時間都已凝固的至暗時刻,一直被周綰君用於對抗大夫人領域壓製、屬於周影的那股清冷本源力量,忽然變得異常活躍、躁動起來,並且散發出一種……仿佛恒星隕滅前、燃燒一切的灼熱與決絕!
“綰君……”周影的聲音在周綰君腦海深處響起,不再是往日的平靜、哀傷或疏離,而是帶著一種焚儘靈魂、透支存在的、無比慘烈的決絕,仿佛每一個字都在燃燒著她自身的存在根基,“我將我剩餘的所有……一切……記憶、力量、乃至存在的烙印……都給你……燃燒殆儘……趁現在……這是……最後的機會!”
不等周綰君從那巨大的震驚與悲慟中反應過來,一股遠超她想象極限、仿佛能開天辟地、又仿佛能令萬物歸墟的龐大力量,如同沉睡了億萬載的星核驟然爆發,猛地從她意識最深處、從她與周影那神秘聯結的源頭,轟然迸發出來!這股力量純淨到了極致,古老蒼茫到了極致,帶著一種淩駕於法則之上的威嚴,卻又充滿了自我獻祭、自我毀滅的、令人心膽俱裂的慘烈氣息!
“轟——!”
周綰君周身那被大夫人領域死死壓製的清冷光暈,如同被注入了創世之火,驟然以前所未有的亮度與強度爆發出來!那光芒清冷而熾烈,仿佛能淨化一切汙穢,甚至暫時將那無處不在的、令人作嘔的血色月光都逼退了幾分!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成了一個即將被撐爆的容器,每一寸經脈、每一個竅穴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與撕裂般的劇痛,但與之對應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仿佛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規則、執掌生死的絕對強大感!
她猛地抬起頭,原本清澈靈動的雙眸之中,此刻被一種如同萬古冰川般蒼茫、冰冷、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意蘊所取代。她甚至不需要任何結印或咒語,隻是對著大夫人(本體)所在的方向,看似隨意地、輕描淡寫地虛虛一按。
“哢嚓——嚓——!!!”
仿佛整個鏡域核心的空間都被這一按之力所撼動!一聲清晰無比、如同萬丈冰原徹底崩裂的巨響炸開!大夫人(本體)那完美無瑕、如同瓷玉雕琢而成的臉龐上,應聲浮現出無數道細密而深刻的裂痕,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!她周身的那個冰冷、堅固的鏡麵力場,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,瞬間土崩瓦解,化作漫天飛舞的、閃爍著冰冷光澤的能量碎片!她本人則發出一聲充滿了驚怒與難以置信的、非人的尖銳嘶鳴,身形不受控製地踉蹌著向後倒退,每退一步,身上便有細小的鏡片碎片剝落下來。
與此同時,周綰君(或者說,此刻被周影燃燒自我所化的力量暫時主導的周綰君)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的目光,轉向了那仍在漫天揮舞、肆虐的陰影觸手以及那座散發著不祥波動的祭壇。她並指如劍,指尖之上,一點凝練到了極致、仿佛壓縮了整片星空、能切割概念本身存在的清冷光束,無聲無息地凝聚,隨即迸發而出,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的一縷精華,精準而冷酷地劃過虛空!
光束所過之處,空間仿佛都被凍結、然後被無聲地切開!那些猙獰咆哮的陰影觸手,如同遇到了克星中的克星,連掙紮都來不及,便在接觸到光束的瞬間,如同陽光下的殘雪般,無聲無息地消融、湮滅、化為最原始的虛無!光束其勢未衰,如同審判之矛,狠狠地、毫無花哨地撞擊在本源之鏡前方那道由鏡靈本源邪力構築的、堅不可摧的能量屏障之上!
“BOOM——!!!!”
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悶、都要震撼靈魂的巨響爆發開來!那道集合了鏡靈與血月之力的強大屏障,如同被巨神擲出的山峰砸中,劇烈無比地震蕩、扭曲起來,表麵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、如同蛛網般的裂痕,發出了令人牙酸的、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破碎的呻吟!整個祭壇都隨之劇烈地搖晃了一下,那瘋狂吞噬鏡像本源的過程,被這股突如其來的、蠻橫無比的力量強行中斷、出現了刹那的凝滯!
這石破天驚、逆轉乾坤的一擊,如同在絕望的黑暗中點燃了燎原的星火,瞬間改變了整個戰場的態勢!
鏡靈發出一聲混合著驚駭、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的咆哮,它顯然完全沒有料到,這個一直被它視為螻蟻、視為關鍵祭品的少女體內,竟然還隱藏著如此恐怖、如此決絕、甚至能威脅到它根本的力量!它不得不立刻收回幾乎所有分散的力量,那漫天舞動的陰影觸手瞬間收縮,如同歸巢的毒蛇,全力回防,拚命地穩固那岌岌可危的祭壇和劇烈波動的本源之鏡。
壓力驟減的鐵昆侖,豈會放過這用同伴生命換來的、稍縱即逝的寶貴機會?他發出一聲如同受傷猛虎般的、充滿了悲憤與決死的怒吼,將殘存的所有真氣、意誌、乃至生命潛能都灌注於手中的短刃之上,那黯淡的金芒再次倔強地亮起,雖然不複之前耀眼,卻多了一股慘烈的氣息,他再次化作一道一往無前的流光,悍然撲向那裂紋遍布的祭壇!顧青瓷在昏迷中似乎也感應到了這絕境中的生機,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,一縷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法訣靈光,如同回光返照般,射向鏡靈本體,進行著最後的、微不足道的乾擾。
周綰君(周影)在發出那驚天一擊之後,身形劇烈地晃動了一下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金紙,沒有一絲血色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擊中隨之蒸發。周影那燃燒自我換來的、如同流星般璀璨而短暫的力量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衰退、消散。但她(他)的那雙冰冷的、蒼茫的眼眸之中,那份決絕與堅定卻未有絲毫動搖。沒有任何遲疑,她(他)強忍著那仿佛靈魂都被撕裂的劇痛與無儘的虛弱感,一步踏出,腳下那蠕動的肉膜仿佛都被這一步蘊含的意誌所凍結!她(他)的身影化作一道燃燒著最後生命光焰的流星,義無反顧地、直射那麵裂紋遍布、如同瀕死心臟般劇烈抽搐沸騰的本源之鏡!
她的手,帶著最後凝聚的、融合了她自身全部意誌與周影殘存所有力量、記憶、乃至存在烙印的、耀眼到極致的光芒,如同普羅米修斯盜取的天火,狠狠地、決絕地抓向那不斷波動、仿佛隨時會徹底爆裂的暗銀色鏡麵!她要趁這鏡靈力量被牽製、屏障瀕臨破碎、儀式被強行中斷的千載良機,將這萬惡之源、這連接著無儘深淵的“門”,徹底地封印、永絕後患!
然而,就在她的指尖,那凝聚了所有希望與犧牲的光芒,即將真正觸碰到那冰冷邪惡鏡麵的前一刻,鏡靈那因力量回收而略顯凝實的、扭曲的麵容之上,非但沒有流露出絲毫計劃被打亂的驚慌與恐懼,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、充滿了惡毒、嘲弄與一種……仿佛期待已久般的、令人骨髓發冷的狂笑!
“沒用的!愚蠢而可憐的東西!”鏡靈的聲音如同億萬個世界同時破碎的混合噪音,尖銳、嘈雜、帶著侵蝕一切理性的瘋狂,狠狠地鑿入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最深處,“儀式已成大半!‘門’的枷鎖已然鬆動!你以為……封印了這麵可憐的鏡子,就能終結這一切嗎?就能拯救你那可悲的世界嗎?”
周綰君那傾注了全部力量與意誌、即將按下那決定性封印的手,因這充滿了不祥與顛覆性意味的狂語,而難以自製地、劇烈地顫抖了一下,動作出現了致命的凝滯。
鏡靈的笑聲更加猖獗、更加肆無忌憚,它伸出一隻完全由最深邃的黑暗與破碎鏡光構成的、指向周綰君的手,聲音中充滿了那種將獵物玩弄於股掌之上、欣賞其最終絕望的、極致的惡意:
“看看鏡子裡吧!用你那雙被蒙蔽的眼睛,好好看清楚!你看不見嗎?!”
“你封印了我,就等於親手扼殺了你在這冰冷世間最後的……血脈相連的‘親人’!”
“你以為一直陪伴你的‘周影’……究竟是什麼?!她是我最完美的造物?還是你無意中誕生的鏡像?!”
“不!她是鑰匙!是囚徒!是維係這扇‘門’不至於徹底洞開的最後一道‘鎖’!同時……也是門後那位無上存在……得以精準定位、降臨此世的……最後一個、也是最重要的‘坐標’!”
“毀了我,就是毀了她存在的根基!就是為你那早已化為枯骨的父親,親手獻上你最後的……血親!完成這場血月祭儀……最後、也是最諷刺的……獻祭!!”
周綰君如遭萬雷轟頂,渾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間被徹底凍結、凝固,那凝聚了所有希望、犧牲與決絕的光芒,在她僵直的指尖劇烈地閃爍、明滅,仿佛隨時都會潰散。那隻距離那沸騰鏡麵僅有一寸之遙、承載了所有重量的手,再也無法按下分毫。
她的瞳孔劇烈收縮,倒映著鏡靈那瘋狂、惡毒而扭曲的笑容,以及……那麵劇烈波動的本源之鏡深處,除了無數掙紮咆哮的靈魂虛影外,在那最核心、最幽暗的地方,隱約浮現出的、一張與她有著驚人相似度、卻籠罩著無儘歲月滄桑、充滿了深邃哀傷與疲憊的……清晰而真實的女子麵容。
那張臉……那是……
周影……真正的樣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