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幽深,唯有那麵名為“本源”的古鏡散發著幽幽冷光。鏡框上鐫刻的符文仿佛活了過來,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蠕動著,如同擁有生命的蛇群。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灰塵與某種說不清的、古老而腐朽的氣息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歲月的沉重。
周綰君站在鏡前,手中的古鏡碎片突然變得灼熱,仿佛握著一塊剛從爐火中取出的炭。那熱度並非均勻散布,而是順著她掌心的紋路蜿蜒爬行,帶著某種詭異的生命力。
“怎麼了?”王明陽的聲音在石室中顯得格外清晰。他敏銳地察覺到周綰君身體的僵硬,那雙總是沉穩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。
周綰君沒有回答。她的全部感官都被眼前的本源之鏡所攫取。鏡麵不再平整如初,而是泛起層層漣漪,如同被雨水擊打的湖麵,一圈圈波紋向外擴散,打碎了石室原本的倒影。
張老手中的羅盤發出刺耳的嗡鳴,指針瘋狂旋轉,最終“哢”的一聲停滯,指向那麵詭異的古鏡。“此物非同小可,其內蘊藏的靈力遠超我等想象。”
鏡麵中央的波紋逐漸平息,顯現出的不是他們三人的身影,而是一個被無數光之鎖鏈纏繞束縛的身影。那些鎖鏈並非實體,卻比任何金屬都要堅固;它們穿透那女子的肩胛、手腕和腳踝,將她懸吊在鏡中的虛空之中,如同一個被釘在命運十字架上的殉道者。
周綰君的呼吸驟然停止。
即使十五年過去,即使鏡中的身影模糊不清,她也絕不會認錯那溫柔的輪廓。
“母親...”這兩個字從她唇間逸出,輕得如同歎息,卻在寂靜的石室中激起回響。
鏡中女子仿佛聽到了呼喚,緩緩抬起頭來。那是一張與周綰君極為相似的麵容,隻是更加溫婉柔和,眉宇間鐫刻著歲月無法抹去的優雅。她的雙眼如同被雨水洗過的秋湖,盛滿了難以承載的悲傷與溫柔,卻在看到周綰君的瞬間,綻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。
“綰...君...”鏡中女子的嘴唇未動,聲音卻直接在周綰君腦海中響起,微弱如風中殘燭,卻清晰得令人心碎。
王明陽倒吸一口冷氣,手中的符紙無意識地飄落在地:“這不可能!周夫人已經...”
張老麵色凝重如鐵,手中的羅盤再次劇烈震動:“那不是活人,是殘魂被強行拘禁在此!好狠毒的手段,竟將魂魄剝離肉身,囚於鏡中!”
周綰君踉蹌向前,顫抖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冰冷的鏡麵。十五年過去了,自從母親在那場所謂的“意外”中離世,她無數次在夢中追尋的身影,竟在這詭異的鏡中重逢。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——母親哼著童謠哄她入睡的夜晚,母親手把手教她辨認古籍文字的午後,母親臨行前那個欲言又止的擁抱...
“母親,真的是您嗎?”她的聲音嘶啞,眼中已有淚光閃爍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她是守鏡人,她不能示弱,即使麵對這撕心裂肺的重逢。
鏡中女子——周夫人林素心,溫柔地望著女兒,眼中滿是憐惜與痛苦。她試圖抬手,卻被光鎖束縛,隻能微微搖頭:“你不該來...這裡...”
就在這一刻,整麵本源之鏡突然光芒大盛,刺目的光線讓三人都下意識地抬手遮擋。一個冰冷、空靈的聲音在石室中回蕩,帶著奇特的回響,仿佛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說話:
“多麼感人的重逢啊。”
鏡麵右側,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漸凝聚。它有著人形的輪廓,卻完全由鏡麵碎片組成,折射出萬千光影,令人難以看清真實樣貌。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矛盾——既虛無又實在,既遙遠又近在眼前。
“鏡靈!”張老厲聲道,手中已捏起法訣,一道金光自他指尖迸發,卻在接近鏡麵時如泥牛入海,消失無蹤。
鏡靈發出低沉的笑聲,那笑聲中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:“守鏡人一脈,真是執著得可愛。三代人,前赴後繼,就為了封印我這麼一個‘存在’。”
周綰君緊握雙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疼痛讓她保持清醒:“放開我母親!”
鏡靈悠然飄至林素心的鏡像旁,一根由光組成的手指輕佻地抬起她的下巴:“放開她?你可知道,原本該被囚禁在這裡的,應該是誰?”
不等周綰君回答,鏡靈突然轉向她,聲音陡然變得尖銳:“本該是你啊,周綰君!”
石室內一片死寂,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說...什麼?”周綰君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,如同冰冷的蛇在肌膚上爬行。
鏡靈的笑聲在石室中回蕩,帶著殘忍的歡愉:“讓我告訴你一個有趣的故事吧,關於你們守鏡人一脈的...真相。”
鏡麵的景象突然變化,顯現出另一幅畫麵——一個與林素心容貌相似的老者,正站在本源之鏡前,神情肅穆而絕望。
“初代守鏡人,林守義。”張老喃喃道,認出了畫麵中的人物,“傳說中他發現了這麵古鏡的奧秘,並創立了守鏡人一脈。”
鏡靈的聲音如同毒蛇般滑入他們的耳中:“林守義是第一個發現我存在的人,也是第一個試圖封印我的人。但他很快意識到,以人類之軀,根本無法完全封印我這樣的存在。於是他找到了一個方法——”
鏡中畫麵變化,顯現出林守義在一本古籍上發現某種秘法的場景。那古籍的紙張已經泛黃,上麵的文字詭異而古老。
“他可以將我封印在一個特殊的‘容器’中,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後人體內。這樣,隨著一代代血脈傳承,我的力量將被永遠壓製。”
周綰君感到喉嚨發乾,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陰雲般籠罩心頭:“所以...”
“所以,守鏡人一脈的使命,從來就不是守護這麵破鏡子。”鏡靈的聲音充滿譏諷,“而是守護那個秘密——他們家族中,永遠有一個成員,體內封印著我!”
王明陽震驚地看向周綰君:“所以周家每一代都...”
“都會有人早夭,或者發瘋,或者離奇死亡。”鏡靈接話道,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,“那是封印鬆動的代價。當然,你們守鏡人更願意稱之為‘命運的詛咒’,不是嗎?”
周綰君想起父親曾說過,周家血脈被詛咒,每一代都不得善終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守護鏡子而招致的災禍,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殘酷。那些族譜上早夭的名字,那些神秘瘋癲的祖先...原來都不是意外。
鏡靈繼續它的故事,聲音中帶著戲劇性的起伏:“按照傳統,封印應該傳遞給下一代,由新的容器接替舊的。但到了這一代,發生了一個小小的...意外。”
鏡麵畫麵再次變化,顯現出年輕時的林素心,她站在本源之鏡前,手中光芒大盛,那光芒純淨而強大,遠超周綰君所見過的任何靈力。
“你的母親,林素心,是曆代守鏡人中天賦最高的。她本該是最完美的容器,足以將我封印數百年。”鏡靈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,“但她遇見了一個人——你的父親,周文淵。”
畫麵中,林素心與一位溫文爾雅的男子相遇、相戀,最終結為連理。那些畫麵美好得如同夢境,卻帶著令人心碎的預兆。
“她愛上了他,甚至為他甘願放棄守鏡人的職責。更糟糕的是,她害怕將來生下孩子,會讓孩子繼承這個命運。於是她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蠢事——”
鏡中顯現出林素心在一處隱秘祭壇前,進行某種儀式的場景。她麵色蒼白,汗如雨下,一道光芒正從她體內被強行剝離。
“她強行剝離了體內大部分封印力量,將它們轉移到了彆處。這使她變成了一個普通人,能夠與愛人過上平凡的生活。但後果是...”
“封印鬆動了。”張老沉聲道,眼中滿是震驚,“十五年前的靈氣異動,原來是因為這個!”
鏡靈冷笑:“沒錯。而我,抓住了這個機會。”
畫麵變得黑暗而恐怖,顯現出王家人在鏡靈誘導下,策劃那場導致林素心死亡的“意外”。那些對話片段、那些陰險的謀劃,如同一把把利刃刺入周綰君的心臟。
“我指引王家找到了你的母親。我本以為,她的死亡會徹底解除封印,卻沒想到...”鏡靈的聲音突然充滿惱怒,“這個愚蠢的女人,在臨死前竟將自己的殘魂與剩餘的封印力量融合,強行維持住了封印!”
周綰君淚流滿麵,終於明白了所有真相。母親不是為了守護鏡子而死,而是為了守護她——為了不讓自己體內的封印轉移到女兒身上!那些童年時無法理解的片段此刻串聯成線:母親臨行前異常漫長的擁抱,那句“無論發生什麼,都要勇敢地活下去”的囑托,還有那個塞在她手中的護身符...
“所以你把她的殘魂囚禁在這裡。”周綰君聲音嘶啞,眼中燃燒著怒火,那火焰幾乎要衝破她的瞳孔。
鏡靈悠然道:“正是。這十五年來,我一直在侵蝕她的靈魂,同時尋找下一個合適的容器——也就是你,周綰君。”
它飄近鏡麵,幾乎要衝破鏡麵來到現實:“而現在,時機終於成熟。隻要你自願接過這個封印,我就放了你母親的殘魂。否則...”
纏繞在林素心身上的光鎖猛然收緊,使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。
“否則,我會讓她嘗儘痛苦,再徹底吞噬她的靈魂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