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綰君渾身顫抖,麵臨著她人生中最殘酷的抉擇。
封印鏡靈,意味著母親的殘魂很可能徹底消散,那將是她第二次失去母親,而這一次將是永彆。
不封印,鏡靈降臨,必將生靈塗炭,無數家庭將經曆她曾經曆過的痛苦。
鏡中的林素心艱難地抬起頭,對著女兒溫柔而堅定地搖頭。她的嘴唇輕輕開合,用口型說道:
“動手...”
那兩個字無聲無息,卻比任何聲音都要清晰地傳入周綰君心中。那是母親的選擇,為了保護女兒,也為了保護這個她曾深愛過的世界。
周綰君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滲出,滴落在石室的地麵上,綻開一朵朵淒豔的血花。一邊是蒼生大義,一邊是至親之人,這選擇太過殘忍。
“我...”她剛要開口,突然,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,無比清晰:
“用我...代替她。”
周綰君渾身一震:“周影?”
那是她體內另一個存在,那個自稱“周影”的意識。這些日子以來,他們共享一體,時而爭執,時而合作,早已成為彼此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周影是她鏡中的倒影,是她內心深處不願麵對的另一個自己,也是她最親密的戰友。
“用我的意識,代替你母親的位置。”周影的聲音平靜而決絕,“我本就是你在鏡中的倒影,是你的另一麵。我有能力暫時束縛鏡靈,完成封印。”
“不!這不行!”周綰君在心中呐喊,“你會...”
“我會消失,我知道。”周影輕笑一聲,帶著她熟悉的桀驁,“但這不正是我存在的意義嗎?保護你,無論以何種方式。”
現實中的王明陽和張老察覺到了周綰君的異常。她的左眼突然變得漆黑如墨,右眼卻亮如燦金,身體微微顫抖,仿佛在進行某種內在的鬥爭。她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,如同夏日熱浪中的景象。
“周小姐,你怎麼了?”王明陽擔憂地問,手中的符紙已經準備好隨時出手。
鏡靈也注意到了這一變化,它警惕地後退:“怎麼回事?你體內有什麼?”
周綰君沒有回答,她在與周影做最後的爭辯。
“一定有彆的辦法!我們一定能找到兩全其美的方案!”
“有時候,綰君,我們必須選擇犧牲。”周影的聲音異常溫柔,這是周綰君從未聽過的語氣,“讓我為你做這件事。讓我為你...和你的母親。”
鏡靈似乎意識到了什麼,突然暴怒:“你在耍什麼花招?立刻做出選擇,否則——”
它猛地收緊光鎖,林素心的鏡像發出痛苦的呻吟,那聲音如同利刃刺入周綰君的心臟。
這一景象刺激了周綰君,也堅定了周影的決心。
“記住,綰君,”周影的聲音越來越遠,仿佛正在脫離她的意識,“無論發生什麼,活下去。你是周綰君...永遠都是...”
“不!周影!回來!”周綰君在心中呐喊,卻感覺體內某種東西正在被抽離,那種空虛感讓她幾乎窒息。
現實中,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周綰君體內爆發。那不是攻擊鏡靈的力量,而是一道純粹的光,從她額頭射出,直衝本源之鏡。那光芒如此純淨,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勇氣與犧牲。
“這是什麼?”鏡靈驚恐地後退,它從未見過如此純粹的意識能量。那光芒中蘊含的力量讓它感到恐懼,那不是尋常的靈力,而是某種更為本質的存在。
光芒衝破鏡麵,進入鏡中世界,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——那是周影最後的形態。他的輪廓與周綰君極為相似,卻更加銳利,如同鏡麵反射出的另一個版本的她。
周影的光影衝向林素心的殘魂,與她融為一體,然後反向纏繞住鏡靈。光鎖不再是束縛林素心的工具,反而成為禁錮鏡靈的枷鎖。那些原本刺穿林素心的鎖鏈,此刻如同活物般轉向,將鏡靈緊緊纏繞。
“不!不可能!一個鏡像意識,怎麼可能...”鏡靈驚恐地掙紮,卻發現自己無法掙脫這新生的束縛。周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鏡靈本質的挑戰,他是鏡中之影,卻擁有了超越鏡像的意誌。
周綰君淚眼模糊地看著鏡中發生的一切。她看到周影的光影對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帶著釋然與不舍,然後徹底消散,與封印融為一體。而母親的殘魂,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了鏡麵,化作點點光芒,如同夏夜中的螢火,漂浮在她麵前。
“母親...”周綰君伸手,觸碰那些光點。光點溫暖而柔和,如同母親曾經的擁抱。
光點溫柔地環繞著她,最後凝聚成一個小小的光球,落入她手中的古鏡碎片。那碎片微微發熱,仿佛有了生命。
鏡靈被無數光鎖重新拉回鏡中深處,它的咆哮漸漸遠去:“這還沒完,周綰君!封印已經脆弱不堪,我終將歸來...當你最脆弱的時候...我會...”
本源之鏡的鏡麵逐漸恢複平靜,最後隻映照出石室中的三人。那些符文不再蠕動,恢複了死物的沉寂。
一切突然結束得如此之快,快到讓人難以置信。
王明陽和張老麵麵相覷,都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“周小姐,剛才那是...”張老遲疑地問,他的羅盤已經停止了嗡鳴,指針無力地垂落。
周綰君緊緊攥著手中的古鏡碎片,感受著其中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溫暖——那是母親殘魂的溫暖,也是周影最後留下的禮物。兩塊碎片此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,再也看不出接縫。
她抬起頭,眼中既有悲傷,也有前所未有的堅定。那雙眼睛仿佛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,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。
“我們走。”她輕聲說,聲音卻不容置疑。
“可是封印...”王明陽看向恢複平靜的本源之鏡,那鏡麵此刻普通得如同任何一麵古鏡。
“暫時完成了。”周綰君轉身走向石室出口,步伐堅定,“但不會持續太久。”
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碎片,在那光滑的鏡麵上,她看見自己的倒影——卻似乎有哪裡不同了。
倒影中的她,左眼漆黑如夜,右眼燦金如日,嘴角勾起一個她從未有過的、屬於周影的弧度。
然後,那倒影對她眨了眨眼。
周綰君深吸一口氣,沒有驚訝,隻是微微點頭。原來犧牲從不意味著徹底的失去,那些我們愛過的人,總會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。
周影犧牲了自己,但或許...並非完全消失。
而前方的路,還很長。
“鏡靈終將歸來。”她輕聲自語,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回蕩,“而在那之前,我們必須做好準備。”
走出石室的刹那,她仿佛聽到腦海中回蕩著一個熟悉的聲音,那聲音微弱卻清晰:
“沒錯,我們會的。”
遠在鏡中的最深處,被光鎖纏繞的鏡靈忽然睜開雙眼,它的嘴角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。封印確實完成了,但有些種子已經種下,隻待合適的時機發芽。
而周綰君手中的古鏡碎片,在無人注意的瞬間,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暗色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