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阿蠻在黑暗中,緩緩睜開了眼睛,眼神清明如寒潭,但聲音出口時,卻依舊是那副帶著睡意的、含糊的懵懂:“……嗯……忘了……”
周宮女鬆了口氣,又仔細看了她一會兒,才直起身,腳步虛浮地走回外間。
第二日一早,風雪又起。周宮女和另一個小宮女幫著謝阿蠻換上那套新的靛青色衣裙,外麵罩上厚實的棉鬥篷(也是新賞的),扶著她出了耳房,沿著慈寧宮長長的回廊,朝後殿佛堂走去。
慈寧宮後殿比前殿更加肅穆幽深,高大的殿宇飛簷在風雪中沉默矗立,廊下懸掛的銅鈴偶爾被風吹動,發出空靈悠遠的輕響,更添寂寥。佛堂位於後殿東側,是一座獨立的、青磚灰瓦的殿閣,門前清掃得不見一片雪,露出光潔的石板地。
一個穿著深褐色棉袍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、麵容嚴肅刻板的老尼姑候在門口,見了她們,雙手合十,微微躬身:“阿彌陀佛,貧尼靜慧,奉太後娘娘之命,在此等候。”
周宮女連忙還禮,將謝阿蠻交到靜慧手中,低聲交代了幾句她的“癡傻”和需要留意的身體情況。
靜慧尼姑麵無表情地聽著,目光在謝阿蠻臉上掃過,那眼神不像看人,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,冷靜,疏離,帶著一種出家人特有的、看破紅塵般的淡漠。
“施主放心,佛門清淨地,自有規矩。”靜慧淡淡道,隨即對謝阿蠻道,“隨貧尼進來吧。”
謝阿蠻“怯生生”地跟著靜慧,邁過高高的門檻,走進了佛堂。
一股濃鬱的、沉靜的檀香氣味撲麵而來,瞬間包裹了她。佛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高闊深邃,巨大的鎏金佛像端坐於蓮花寶座之上,寶相莊嚴,垂目俯視眾生。佛像前供著長明燈和鮮花果品,兩側是排列整齊的蒲團。地麵光可鑒人,梁柱上懸掛著繡工精美的經幡。整個空間空曠、肅穆、潔淨得不染塵埃,隻有嫋嫋香煙盤旋上升,為這極致的寂靜增添了一絲流動的生氣。
這裡沒有靜思院的汙穢陰冷,沒有耳房的暖閣慵懶,隻有一種沉澱了歲月與信仰的、近乎壓迫性的莊嚴與空靈。
靜慧引著謝阿蠻穿過正殿,來到側麵一間狹小卻同樣整潔的耳房,裡麵隻有一床、一桌、一椅,一個簡陋的佛龕,牆上掛著一幅筆墨淡雅的觀音像。
“日後你便住在這裡。”靜慧聲音平板,“每日卯時起身,隨眾做早課,雖聽不懂,也需靜立。早課後,擦拭佛堂地麵、供桌、蒲團。午後可休息一個時辰,然後去後院幫忙清掃落葉積雪,或是在廚房幫著擇菜燒火。戌時晚課,之後便回房歇息。不得隨意離開佛堂範圍,不得大聲喧嘩,不得窺探正殿法事。明白了嗎?”
謝阿蠻低著頭,手指絞著衣角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靜慧看了她一眼,沒再多言,轉身出去了,留下謝阿蠻獨自在這間充滿檀香味的鬥室裡。
謝阿蠻慢慢走到窗邊。窗外是一個小小的、被高牆圍住的院落,種著幾株鬆柏,覆著厚厚的雪,寂靜無人。
這裡,就是她接下來要待的地方了。一個更靠近權力核心,卻也更加與世隔絕、戒律森嚴的牢籠。
太後的用意,昭然若揭。將她放在佛堂,既是一種“恩養”的姿態,也是將她置於最嚴密的監控之下。在這裡,她的一舉一動,都會在靜慧這類人的眼中無所遁形。而佛堂特殊的氛圍,或許真的能“誘發”出某些深藏的記憶或反應?
她走到那幅觀音像前,仰頭看著。畫像上的觀音低眉垂目,神情悲憫,仿佛看儘了世間一切苦難。
謝阿蠻緩緩抬起手,指尖虛虛拂過畫像下方一行小小的落款題字。那字跡清秀工整,寫的是——“信女蘇氏淺雪沐手敬繪,祈願家宅平安,福壽綿長”。
蘇淺雪。
這幅觀音像,竟然是蘇淺雪的手筆?而且看墨色和紙張的陳舊程度,應該有些年頭了,恐怕是她剛入宮不久、尚未顯達時所繪。這樣一幅畫,怎麼會掛在慈寧宮佛堂一個給灑掃癡兒住的耳房裡?
是巧合?還是刻意?
謝阿蠻收回手,眼底一片冰封的銳利。
看來,這佛堂,果然不簡單。蘇淺雪的痕跡,太後的掌控,舊日的秘密,都在這嫋嫋香煙與聲聲梵唄中,交織成一幅更加詭譎的圖景。
而她,這個看似癡傻無知的孤女,就要在這圖景中,為自己,也為前世的血海深仇,尋一條生路,覓一個真相。
她轉身,走到那張簡陋的木床邊坐下,將那串檀木念珠套在手腕上,閉上眼睛,仿佛開始打坐。
窗外的風雪聲,被高牆和厚重的殿宇隔絕,變得遙遠而模糊。
佛堂的鐘磬聲,就在這時,悠然地響了起來,清越,空靈,穿透風雪,回蕩在慈寧宮寂靜的上空。
新的篇章,在這鐘聲裡,悄然翻開。而帷幕之後,那些執棋者的麵容,也愈發清晰,也愈發莫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