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起來吧。”太後聲音平和,走到禦座左側專為她設的鳳椅上坐下,“哀家來遲了,擾了諸位的雅興。今日宮宴,是為貴妃祈福,皇帝與貴妃才是主角,哀家不過是來湊個熱鬨,沾沾喜氣。”
她語氣溫和,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。殿內氣氛因她的到來,莫名凝重了幾分。
“母後言重了。”蕭景煜笑道,親自執壺為太後斟酒,“母後能來,兒臣與淺雪不勝欣喜。淺雪近日身子好轉,全賴母後福澤庇佑。”
蘇淺雪也連忙端起酒杯,柔聲道:“臣妾多謝太後娘娘關懷掛念。”
太後接過皇帝斟的酒,卻未飲,隻放在麵前,目光落在蘇淺雪臉上,細細端詳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貴妃氣色,看起來確是好些了。隻是這病去如抽絲,還需好生將養,切莫勞神傷心。”
她語氣慈和,可那“勞神傷心”四個字,卻像是一根細針,輕輕紮在蘇淺雪緊繃的神經上。蘇淺雪笑容一僵,指尖微微顫抖,杯中酒液蕩起漣漪,連忙低頭應道:“臣妾謹記太後娘娘教誨。”
太後微微頷首,不再看她,轉而與下首一位老太妃說起話來,仿佛真的隻是來“湊熱鬨”。
宮宴繼續,樂舞重開。但經此一遭,殿內氣氛終究不複先前鬆快。皇帝臉上笑容淡了些,蘇淺雪更是坐立難安,目光不時飄向太後,又飛快移開,看向皇帝,眼中滿是依賴與無助。
謝阿蠻依舊低著頭,小口啜著清茶,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譏誚。太後輕描淡寫幾句話,便已攪亂了蘇淺雪的心神。好戲,才剛剛開始。
果然,又過了約莫一刻鐘,當一曲喜慶的《萬壽無疆》奏畢,舞姬退下,殿內稍顯安靜時,太後忽然放下手中銀箸,輕輕歎了口氣。
這一聲歎,不高,卻在相對寂靜的大殿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蕭景煜轉頭看向太後:“母後為何歎息?可是菜肴不合口味?”
太後搖搖頭,目光似是隨意地掃過殿下,最終,落在了謝阿蠻所在的、那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看到那孩子,忽然想起些舊事,心中有些感慨罷了。”太後聲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禦座附近的人聽清。
蕭景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看到了那個穿著秋香色舊衣、低頭縮在柱子陰影裡的瘦弱身影,眉頭微蹙: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靜思院裡一個可憐孩子。”太後語氣平淡,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癡傻多年,無親無故。前些日子靜思院不太平,這孩子受了驚嚇,哀家瞧著可憐,便讓人接出來,在佛堂暫住,調養身子。今日宮宴,想著讓她也來沾沾福氣,或許能安神。”
靜思院!
這三個字,如同投入滾油中的水滴,瞬間在禦座附近激起細微的、壓抑的波瀾。蘇淺雪的臉色,在聽到“靜思院”三字時,驟然變得慘白,手中的玉箸“啪”一聲輕響,掉落在麵前的碟子上。她慌忙低頭去撿,手指卻抖得厲害,幾次都沒撿起來。
蕭景煜的眉頭蹙得更緊,看向謝阿蠻的目光,多了幾分審視與不悅。他顯然不認為讓一個冷宮癡兒出現在這等宮宴上是合時宜的,但礙於太後,不便發作。
“母後仁善。”他勉強笑了笑,目光卻銳利地掃向崔嬤嬤,隱含責備。
崔嬤嬤垂首斂目,仿佛毫無所覺。
太後卻像是沒看到皇帝的不悅和蘇淺雪的失態,繼續淡淡道:“說來也奇,這孩子雖癡傻,這些日子在佛堂,卻時常夢魘,說些胡話。總夢見些……火光,舊衣,還有……碎瓷片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蘇淺雪慘白的臉,“太醫說,是驚嚇過度,心神不寧所致。哀家便想,今日這祈福宮宴,或許能驅散些陰晦,於她有益。”
碎瓷片!
蘇淺雪猛地抬起頭,看向太後,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恐懼!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卻喉嚨發緊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隻是死死地盯著太後,身體控製不住地開始微微顫抖。
蕭景煜也察覺到了蘇淺雪的異常,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,沉聲問:“淺雪,你怎麼了?可是又不舒服?”
蘇淺雪像是被燙到一樣,猛地抽回手,隨即意識到失態,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沒……臣妾沒事……隻是……隻是忽然有些頭暈……”她說著,抬手扶額,呼吸急促,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快傳太醫!”蕭景煜急道。
“不必。”太後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無波,“哀家看貴妃隻是驟然聽聞靜思院舊事,勾起了些不好的回憶,一時驚悸罷了。這宮宴本是為貴妃祈福而設,若因傳太醫而中斷,反倒不美。”她看向蘇淺雪,目光深邃,“貴妃,你說是不是?”
蘇淺雪在那目光的注視下,仿佛被無形的繩索勒住了脖頸,窒息般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幾乎要咬出血來,才勉強穩住聲音:“太、太後娘娘說的是……臣妾……臣妾隻是一時失態……並無大礙……”
她說著,求助般地看向蕭景煜。
蕭景煜眉頭緊鎖,看著太後平靜無波的臉,又看看蘇淺雪驚惶慘白的模樣,心中疑竇叢生。他隱約感覺到,太後提起靜思院和那癡兒,絕非無心之言。但此刻在百官麵前,他不能深究,隻能暫且壓下。
“既然無大礙,便好生歇著。”蕭景煜拍了拍蘇淺雪的手背,目光卻淩厲地掃向殿下那個依舊低頭瑟縮的癡兒身影,心中已然動了殺機——無論這癡兒是真傻還是假癡,與靜思院牽扯,又引得太後和淺雪如此異常,都絕不能留!
太後將皇帝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儘收眼底,心中冷笑,麵上卻不動聲色,轉而對殿下揚聲道:“那孩子,你過來。”
滿殿目光,瞬間聚焦到那個秋香色的身影上。
謝阿蠻渾身一顫,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嚇到,茫然地抬起頭,臉上是全然的驚恐與無措,看向崔嬤嬤。
崔嬤嬤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太後娘娘喚你,去吧。莫怕。”
謝阿蠻這才“戰戰兢兢”地、手腳並用地從席墊上爬起來,低著頭,腳步虛浮踉蹌,一步一挪地走向禦座丹陛之下。她走得極慢,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,單薄的身影在輝煌殿宇與華服人群的映襯下,顯得愈發渺小可憐。
終於,她在丹陛前停下,依著嬤嬤教的、最粗陋的禮節,跪伏下去,額頭抵地,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、小動物般的嗚咽。
“抬起頭來。”太後的聲音從上方傳來。
謝阿蠻極其緩慢地、幅度極小地抬起頭,目光隻敢落在太後繡著金鳳的深紫色裙擺上,臉上淚痕交錯,眼神空洞驚懼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太後看著她,目光裡沒有憐憫,隻有一種深沉的、仿佛在確認什麼似的審視。半晌,她才緩緩道:“可憐見的,嚇成這樣。你在佛堂,總夢見的碎瓷片,是什麼樣子的?可還記得?”
謝阿蠻“茫然”地眨著眼,仿佛聽不懂,又仿佛在努力回想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,許久,才斷斷續續、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:“……暗……紅……臟……有怪味……像……像燒過的香……和藥……”
她每吐出一個字,禦座旁蘇淺雪的臉色就白上一分,身體顫抖得愈發厲害,幾乎要坐不住。蕭景煜緊緊握著她的手,能感覺到那掌心冰涼濕滑,全是冷汗。他看向謝阿蠻的目光,已不僅僅是厭惡,更添了幾分驚疑——這癡兒的話,為何會讓淺雪反應如此劇烈?
太後卻像是沒看到蘇淺雪的失態,繼續追問:“除了碎瓷片,可還夢見彆的?比如……黃色的衣服?繡著蓮花?”
謝阿蠻像是被這兩個詞刺痛,猛地瑟縮一下,雙手抱頭,發出短促的驚叫:“啊——!黃的!蓮花!火!好多火!燒起來了!有人在哭!在喊!”她語無倫次,聲音尖利破碎,充滿了真實的恐懼,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可怖的景象。
“夠了!”蕭景煜猛地一拍禦案,霍然起身,臉色鐵青,“母後!此等瘋癲癡兒,胡言亂語,驚擾宮宴,衝撞聖駕,理應立刻拖下去!”
他不能再讓這癡兒說下去了!雖然不知具體,但這字字句句,顯然都戳中了淺雪最恐懼的隱秘!再任其胡言,不知會引出什麼亂子!
滿殿寂然。百官命婦皆屏息垂首,不敢言語,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。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太後與皇帝之間隱約的對峙,貴妃異常的驚懼,還有那癡兒口中詭異可怖的“夢境”……無不指向宮廷深處某些不可言說的隱秘。
太後卻穩坐如山,麵對皇帝的震怒,隻淡淡道:“皇帝何必動怒?一個癡兒夢魘囈語,何至於衝撞聖駕?哀家不過隨口問問,想著或許能解她心結,亦是功德。”她目光轉向癱軟在禦座上、麵無人色、眼神渙散的蘇淺雪,語氣陡然轉冷,“倒是貴妃,何以聽聞幾句癡兒夢話,便驚恐至此?莫非……貴妃知道這癡兒夢中所見為何?還是說,這‘黃的’、‘蓮花’、‘火’、‘碎瓷片’,與貴妃……有何關聯?”
最後一句,聲音不高,卻如同驚雷,炸響在蘇淺雪耳邊,也炸響在死寂的乾元殿中!
蘇淺雪猛地抬起頭,看向太後,眼中充滿了絕望、恐懼,以及一絲瀕臨崩潰的瘋狂。她張了張嘴,想否認,想辯解,可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棉花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,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,混合著額頭的冷汗,滾落下來,衝花了臉上精致的妝容。
蕭景煜也徹底變了臉色。太後這話,已是近乎直白的指控!他猛地看向太後,眼中充滿了震驚、怒意,還有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凶狠:“母後!此言何意?!淺雪抱病已久,心神脆弱,受不得驚嚇!這癡兒分明是有人故意弄來,裝神弄鬼,構陷貴妃!兒臣懇請母後,立刻將此瘋婦拖下去,嚴加審問,揪出幕後主使!”
他話中之意,已將矛頭指向了太後!殿內氣氛,瞬間降至冰點!劍拔弩張,一觸即發!
謝阿蠻依舊跪在丹陛下,低著頭,肩膀顫抖,仿佛被天威震怖,嚇得魂飛魄散。隻有那低垂的眼簾下,一抹冰冷譏誚的弧度,一閃而逝。
亂了。終於亂了。
太後與皇帝,母與子,因為這樁深埋多年的宮闈血案,因為這癡兒幾句“夢話”,在這百官矚目的宮宴之上,撕開了溫情脈脈的麵紗,露出了底下冰冷猙獰的獠牙與裂痕。
而蘇淺雪,那個曾趾高氣昂、寵冠六宮的淑貴妃,此刻癱在禦座上,涕淚橫流,妝容狼狽,眼中隻剩下無儘的恐懼與絕望,仿佛已看到了懸在頭頂的、緩緩落下的鍘刀。
謝阿蠻緩緩收緊袖中的手。那枚暗紅的碎瓷片,硌得掌心生疼。
這,還隻是開始。
她所要的,遠不止是蘇淺雪的恐懼與失態,也不止是太後與皇帝的矛盾公開化。
她要的,是真相大白於天下,是血債血償,是讓所有參與構陷沈家、毒殺她的人,統統付出代價!
在這乾元殿輝煌的燈火與死寂的緊繃中,獵手,終於亮出了獠牙。而獵物,已然驚慌失措,露出了致命的破綻。
好戲,該進入高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