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誤會?”嫣紅猛地轉頭,死死盯住趙權,那目光像是要把他剮了,“趙權!你跟了我多少年?這種糊弄鬼的話也說得出口?錦繡飯莊,山河雅間!是我!是我親自設的宴,親自給的定金,親口要他們斷了梁潔的貨!轉頭呢?轉頭他們就跟聞到腥味的蒼蠅一樣,撲到鑫馳日化去了!連那個裝清高的安老頭都去了!你告訴我,這是誤會?!”
她越說越怒,一步跨過地上的碎瓷,衝到趙權麵前,染著鮮紅蔻丹的手指幾乎戳到他鼻尖上:“說!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是不是也收了梁潔的好處?啊?!”
“小姐明鑒!老奴不敢!老奴對小姐忠心耿耿,天地可表啊!”趙權嚇得魂飛魄散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膝蓋磕在碎瓷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喊,隻連連磕頭,“老奴……老奴也是剛聽下麵采買的小夥計嚼舌根才知道……那鑫馳日化不知開了什麼價碼,朱老板他們從梁潔那裡出來時,手裡都拿著新簽的契書,滿臉堆笑……安老頭……安老頭雖然沒簽,但也拿了一小批試用貨,說是……說是要看看成色……”
“看成色?哈哈哈……”嫣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仰頭尖笑起來,笑聲卻比哭還難聽,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,透著無儘的怨毒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,“他向陽坊百年招牌,什麼時候需要看一個泥腿子賤婦做出來的下等貨的成色了?分明是見我胭脂坊一時困頓,起了異心!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!牆倒眾人推!我嫣紅還沒倒呢!”
她猛地收住笑,眼神狠戾地掃向跪著的兩人:“坊裡現在怎麼樣?那些女工,有沒有聽見風聲?有沒有人敢嚼舌根?”
笑姑哆嗦著抬頭,臉色比趙權還難看:“回、回小姐……坊裡……坊裡人心有點浮動。尤其是……是漿洗房和研磨房那些老嬤嬤,私下裡嘀咕,說……說鑫馳日化那邊工錢按時發,從不打罵,梁潔還教她們認字……說,說咱們坊裡這個月工錢又拖了幾天,王管事前兒還因為一點小事,抽了李婆子兩鞭子……”
“反了!都反了!”嫣紅一腳踹翻身側一個酸枝木的小幾,上麵一套白瓷茶具嘩啦啦摔得粉碎,“工錢?我短了她們吃還是短了她們穿?沒有我胭脂坊,她們早餓死街頭了!認字?認字能當飯吃?梁潔那個虛偽的賤人,不過是拿這些小恩小惠收買人心!還有王管事,他是乾什麼吃的?連幾個老貨都鎮不住?讓他滾過來!”
“王管事……王管事他……”笑姑聲音更低了,“他今兒下午,告假了,說是老家有急事……”
“告假?”嫣紅眯起眼睛,危險的光芒閃爍,“這麼巧?我看他是看風向不對,想溜吧?趙權!”
“老奴在!”
“去!帶兩個人,現在就去王管事住處!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!他要是敢跑……”嫣紅冷笑一聲,“你知道該怎麼做。”
趙權身子一抖,連忙應下,連滾爬爬地出去了,生怕晚一步就成了下一個出氣筒。
房間裡隻剩下嫣紅和笑姑。笑姑伏在地上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嫣紅慢慢走到窗邊,猛地推開窗戶。
冰冷的夜風灌進來,吹得她長發亂舞,寢衣獵獵作響。
她望著窗外芙蓉鎮稀疏的燈火,目光最終定格在城東某個方向。
那裡,原本該是昏暗的角落,如今卻似乎總能看到隱約的光亮,像一根刺,紮在她眼裡,心裡。
“梁潔……你究竟使了什麼妖法?”她喃喃自語,指甲深深掐進窗欞的木頭裡,“斷了你的藥材,你竟能找到新的門路?還撬走了我的供貨商?那些唯利是圖的商人也就罷了,安老頭那個假清高的老東西……憑什麼?!”
她想起梁潔那張總是平靜,甚至帶著些許疲憊,眼神卻異常清亮堅定的臉。想起那些從她胭脂坊“跳”出去的,原本毫不起眼的女工,去了鑫馳日化,竟好像都活出了點人樣。想起今日隱約聽到的傳聞,說梁潔那邊似乎在試驗什麼不用傳統藥材的新方子……
恐慌,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纏繞上她的心臟。不,不可能。胭脂水粉的方子是老祖宗傳下來的,離了那些藥材,還能做出什麼好東西?一定是梁潔虛張聲勢!一定是那些商人短視,被一點蠅頭小利蒙了眼!
可她心底另一個聲音卻在微弱地反駁:如果……如果梁潔真的成了呢?如果那些商人,那些女工,甚至……這芙蓉鎮的人,都漸漸覺得梁潔那邊更好呢?
“不!我絕不會輸!胭脂坊是芙蓉鎮頭一塊招牌!是我嫣紅一手撐起來的!誰也彆想奪走!”她猛地關上窗,轉過身,臉上重新布滿戾氣,“笑姑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明天一早,你去把坊裡所有女工叫到前院!我要親自訓話!敢有怠工、敢有異心者,家法伺候!還有,放出話去,胭脂坊下個月初推出新品‘百花凝露’,用料奢貴,效果非凡,預售者價格優惠三成!我倒要看看,是梁潔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東西有人要,還是我胭脂坊百年招牌硬!”
“是,小姐!”笑姑連忙應下。
“還有,”嫣紅走到梳妝台前,看著銅鏡裡自己略顯憔悴卻依舊美豔的臉,慢慢拿起一盒最好的口脂,一點點塗抹在失血的嘴唇上,動作緩慢而用力,仿佛在施加某種詛咒,“去查,不惜一切代價,給我查清楚,梁潔那些見鬼的新方子,到底用了什麼?她的新藥材,是從哪裡漏進來的?查到了,我要讓她徹底斷絕希望!”
鏡中的女人,紅唇如血,眼眸幽深似潭,再無半分平日刻意維持的風情萬種,隻剩下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冰冷。
“梁潔,你想爬上來?我就把你重新踩回泥裡去,連帶那些敢背叛我的人,一個都彆想好過!”
……
然而,嫣紅的雷霆手段和所謂的“新品利好”,並未能挽回頹勢。胭脂坊的衰敗,像梅雨季節牆角的青苔,無聲無息,卻迅速蔓延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