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潔這才接過那遝紙，並沒有立刻翻看，而是看著孫有福：“所以，你來找我，一是為自保，二是想借我的手，查清真相，甚至……替你東家討個公道？”
孫有福重重低下頭：“小人慚愧，確有私心。但更是不甘心！東家待我不薄，胭脂坊也是我們一乾老人看著起來的。我不能讓害它的人逍遙法外，也不想這肮臟手段壞了行當風氣！梁掌櫃您的氣度，今日我已聽說。將此事告知於您，比留在已成空殼的胭脂坊更有用。”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柳青和趙大鳳也聽明白了，表情變得複雜。
孫有福此舉，雖算不上忠仆死守，但也絕非簡單的背主求榮，更像是一種無奈之下的迂回求援和反擊。
梁潔沉默片刻，翻看了幾頁手中的紙張，上麵字跡工整，記錄詳實，確是花了心思的。
她合上紙頁，目光重新落在孫有福身上。
“孫掌櫃，”她緩緩道，“你的顧慮和心思，我大概明白了。不過，我馨馳日化，眼下確無適合你的掌櫃職位。一來，你原是彆家大鋪的掌櫃，驟然來我這兒，位置不好安排，也容易惹人閒話，說我梁潔趁人之危，挖人牆腳。二來，”她語氣轉沉，“無論出於何種理由，在舊主危難時離開，終是容易落人口實。這‘背主’的名頭一旦沾上，對你，對馨馳，都不是好事。”
孫有福臉色灰敗，眼中剛亮起的一點希望又黯淡下去。
“但是，”梁潔話鋒一轉，“你提供的這些東西，若真有助於查明真相，揪出害群之馬，於公於私，都是一件好事。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。這樣吧，”她略一思忖，“我在城西的貨棧還缺個懂行、細心的賬房先生，位置偏些，活兒也瑣碎，不知孫掌櫃是否願意屈就？一來算是你暫時有個安身立命之所，二來，也便於你我私下溝通此事。至於胭脂坊的舊事，在外不必多提。等水落石出那天，再看情形。你可願意？”
這安排，既沒有貿然給予高位惹人猜忌，又給了孫有福一個落腳點和參與調查的機會，全了他的體麵，也劃清了公私界限，更避免了“收留背主之人”的惡名。
孫有福愣了片刻，隨即深深一揖，聲音有些哽咽：“多謝梁掌櫃周全！小人願意！隻要能查明真相，還東家一個公道，正一行風氣，小人做什麼都願意！梁掌櫃的恩德與見識，小人……佩服！”
梁潔點點頭，對柳青吩咐：“帶孫先生去城西貨棧安頓，找李管事給他安排賬房的活計。記住，隻是尋常雇工，不必特殊對待，也莫要多問多言。”
柳青此刻也明白了母親的深意，收斂了之前的輕視，應了一聲，對孫有福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，態度客氣了不少。
趙大鳳看著孫有福跟著柳青離去，轉頭對梁潔小聲道：“娘，您這法子好。既沒留個隱患在咱們仁至義儘。”
梁潔望著門口空蕩蕩的街道，目光悠遠：“大鳳，看人看事，不能隻看表麵。孫有福或許不夠忠烈，但未必是奸惡小人。這行當裡，水渾著呢。咱們既要守住底線，不沾汙穢，也得有識人之明，用人之智。有時候，線放得長一點，才能釣出深水裡的大魚。”
她轉身往院裡走去，步伐依舊穩健。
陽光灑在她身上，映照出鬢邊幾縷銀絲，也映照出那份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、洞明世事與人心的智慧。
胭脂坊的風波，似乎才剛剛開始，而梁潔，已經為接下來的波瀾，布下了冷靜而審慎的一子。
回到家，梁潔拖著一身的疲倦，她躺在了炕上，心中猛然一沉：“對了，孩子的滿月是不是快到了？”
自從工廠開了之後，她就一天忙得腳跟不沾地，連回去看方圓和孩子的功夫都沒有了，想到這裡，她內心一陣隱隱的愧疚，隨即就朝著方圓的房間走去。
方圓一個人呆在屋子裡，孩子已經睡著了，梁潔輕輕的掀開了簾子，笑著問道：“怎麼了，蕭墨不在嗎？”
“說是去鎮上買點什麼，我也沒有多問，娘，您這會兒是閒下來了？”
方圓這話讓梁潔的心裡更加的難受了，她搖搖頭：“工廠裡的事情比較多，剛剛有空，那胭脂坊就出了點事情，娘去看了一眼嫣紅姑娘。”
說到嫣紅，方圓輕歎了一口氣，說道：“娘，都是做生意的，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彼此的為難呢，我看那嫣紅長得還可以，竟然夥同那些藥材掌櫃的斷咱們得貨？”
看得出來，方圓的心裡還是很不高興的，梁潔看了一眼炕上的孫子，心疼的說道：“哎呀，我的孫子越來越好看了，這小臉白嫩白嫩的，還彆說真的有些像蕭墨呢？”
孩子正在睡覺，梁潔掃了一眼，隨後又將目光轉移到方圓的身上，緊緊的握著方圓的手說道：“方圓，明個就是孩子的滿月了，娘想請親戚朋友過來，這樣，你也捎給你娘家一句話，讓他們來。”
方圓聽到這話，臉色一下子就陰沉了起來：“娘，我看還是算了吧，既然他們也不把窩棚放在心上，我何必又去找人的不痛快呢？”
“哎，方圓，現在可不比咱們之前的日子，之前的時候，我們的日子過的不怎麼樣，誰都想欺負我們，現在呢，我們日子過好了，你娘家人肯定對你的看法就不一樣了呢？這次，就讓蕭墨去將你老爹叫過來，好好在家呆一段時間，畢竟他是你親爹！”
方圓的眼眶紅潤了，自從將女人嫁人之後，他們就很少來看過她一眼，想到這裡，方圓的內心就一陣陣的糾結，每次來的時候不是家裡缺錢，就是借糧，有好事的時候一點想不到她這個女兒。
“好的，娘，謝謝您，工廠的事情已經夠讓您忙活的了，您還操心我的事情。”
梁潔摸著方圓的頭說：“好了，彆跟我說這麼多了，你也心情好一點了，明日滿月一過，你就可以帶著孩子去工廠看看了，咱們工廠現在招了很多的人，很熱鬨呢。”
“娘，可是我也不能就這樣在家裡呆著，我也想做一點事情，總不能讓娘這麼的辛苦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