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懸著的心這才落了地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怒吼，趙大軍拎著一把鋤頭，滿臉煞氣地衝了進來。
他是梁潔的二兒子，也是趙大勇的親兄弟，平日裡最是護短，可這次聽說趙大勇竟然乾出搶侄子的勾當，氣得渾身發抖，眼睛都紅了。
“趙大勇那個畜生！”趙大軍一腳踹在門框上，震得窗戶紙嘩嘩響，“我還把他當個人，沒有想到他竟敢搶走小寶，還把娘氣暈，這一次，我非活剮了他不可！”
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，手裡的鋤頭攥得死緊，指節都泛了白：“蕭大哥！嫂子，娘就勞煩你們照顧，我現在就去河灘找他！今天不把這畜生揪出來，我趙大軍就不姓趙！”
話音剛落，他就轉身衝了出去，朝著河灘的方向狂奔而去，那股子狠勁，看得滿屋子人都心頭一顫。
炕上的梁潔似乎被這怒吼聲驚擾，睫毛輕輕顫了顫，眼角緩緩沁出一滴淚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，將天邊染成一片通紅，河灘上的搜捕還在繼續，理正帶著一行人撲了空，竟讓趙大勇逃了。
天色一寸寸暗下來，河灘上的風裹著濕冷的泥沙氣，吹得人心裡發毛。火把的光在蘆葦蕩裡明明滅滅，影子拉得老長，像無數隻慌亂的手在抓撓。
理正抹了把額頭的汗，灰布衫子上沾滿了泥點子，他啞著嗓子對眾人道：“先回吧，天黑了，再找下去要出事。那孽障熟悉這片水蕩子，不定貓在哪個旮旯裡。”
搜了大半日，隻在廢棄的魚寮裡找到個空酒壺，還有半截踩爛的草繩。
趙大勇像條滑不溜秋的泥鰍，鑽進了這片河汊縱橫的野地，沒了蹤影。
眾人垂頭喪氣地往回走，腳步拖遝。村子那頭，燈火比往日稀疏許多，透著股壓抑。
趙家院子裡，蕭墨正蹲在灶房門口悶頭磨柴刀，霍霍的聲響帶著股狠勁。
他媳婦端了碗稀粥從正屋出來，輕輕搖了搖頭，壓低聲音：“娘醒了，就盯著房梁掉淚，一句話不說。小寶倒是睡熟了，小手還揪著娘衣角呢。”
正說著，院門“哐當”一聲被撞開，趙大軍像尊煞神似的立在門口，鋤頭還扛在肩上，衣裳被蘆葦劃得破爛，臉上又是泥又是汗，眼裡燒著兩簇駭人的火。
“沒找到？”他聲音嘶啞，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。
蕭墨停下磨刀，沉聲道：“讓他跑了。大軍，你先緩緩，這事……”
“緩個屁！”趙大軍把鋤頭往地上一墩，夯得泥土都震了震，“他能跑哪兒去？鎮上？縣裡？他沒那個膽子，也沒那個盤纏！指定還在這附近哪個耗子洞裡窩著！”他胸口劇烈起伏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，“今晚我去村口老槐樹下堵著，他不回來則已，回來我就……”
“大軍！”正屋裡傳來一聲虛弱卻急促的呼喚，是梁潔。
趙大軍渾身一震，那股衝天的戾氣像被戳了個口子，泄了些許。他咬了咬牙，轉身進屋。
油燈如豆，映著梁潔慘白的臉。
她靠著炕頭，整個人像縮了一圈，隻有那雙紅腫的眼睛，還執拗地亮著一點光。
她看著二兒子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才發出聲音：“你……你不能去。”
“娘！他都乾出這種畜牲不如的事了，我還認他做哥？”趙大軍眼眶也紅了，是氣的，也是痛的。
“不是認他……”梁潔閉上眼，淚又滾下來，順著深刻的皺紋淌，“是怕你再……再搭進去。你出了事，娘還活不活？”她伸出手，枯瘦的手在空中無力地抓了一下，“等等……再等等理正和村裡……總有王法……”
趙大軍看著母親那隻顫抖的手，像被抽去了脊梁骨，高大的身子晃了晃，最終頹然蹲在炕沿，把臉埋進粗糙的手掌裡，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。
夜深了，村子終於陷入表麵上的寂靜。
但很多人家窗後的燈，亮得比往常久。
村東頭，廢棄的磚窯裡。
趙大勇蜷縮在最黑的角落，抱緊自己。
河灘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褲腿，寒氣從腳底鑽到頭頂。
外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，都讓他驚得一抖。
懷裡搶來的、原本準備換酒錢的那點零碎銅板，此刻硌得他生疼。
他眼前一會兒是小寶驚哭的臉，一會兒是老娘暈倒時灰敗的麵容，一會兒又是二弟拎著鋤頭、目眥欲裂的模樣。
窯洞頂破窟窿裡漏下一點慘淡的星光，照著他因恐懼和寒冷而扭曲的臉。
他哆嗦著，把身體蜷得更緊。
逃？能逃到哪裡去？
回去？那唾沫星子，那家法，那官府的鎖鏈……
他牙齒磕得格格響，從未如此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把一條路，走到了黑得看不見底的死胡同。
村西老槐樹下，趙大軍靠坐著，柴刀橫在膝上，眼睛死死盯著進村的那條土路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蕭墨陪在一旁，無聲地抽著旱煙，煙頭的紅光在濃黑的夜裡，一明，一滅。
“估計今晚又不來了，都是你扛個鋤頭給嚇得，不管怎麼說，他終究是你大哥，千萬彆激動！”
趙大軍本是個沉默的性子，聽聞蕭墨這句話，他狠狠的說道:“蕭大哥，都是你用心照顧我們一家，我感謝你，娘現在被氣得不輕，這個仇我一定要報！”
正說著，一陣簌簌的聲音傳來，趙大軍警覺，順著黑夜走了過去，蕭墨也緊緊跟隨，要是趙大軍做出啥事，那娘可怎麼活？
果然，趙大勇出現了，一身的酒氣，走路顛三倒四，口裡不住的喊叫著:“方圓，我媳婦兒，如今，我兒子都是你的兒子了，我不服，都是你這個老虔婆搞得鬼！”
趙大軍舉著鋤頭上前一薅，直接將趙大勇給乾翻在地，他揉揉眼睛，月光下看到趙大軍的臉，狠狠的說道:“大軍，你叛逆你大哥，跟著那個老虔婆就算了，現在，還……還打我？”
聽到老虔婆二字，趙大軍一拳就打過去，口吐芬芳:“你這個畜生，竟然一口一個老虔婆，她是咱娘啊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