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上的難受,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怕,慌,還有說不出的荒唐。
這到底是怎麼了?這還是我的家嗎?這還是我的爹娘嗎?
終於,織機的聲音停了。
娘從織機上下來,手裡捧著一件衣服。
一件……我從沒見過的衣服。
顏色是那種說不出的暗紅,像乾了的血,又像快黑透的晚霞。
布麵光溜溜的,看不出紋路。
摸起來……不,我沒摸,但看著就像某種活物的皮,在暗處泛著一點濕冷的光。
娘捧著它,朝我走過來。
腳步飄忽,像隨時會摔倒。
她蹲下身。
“祝兒……”她的嗓子完全啞了,“穿上它。”
我看著那件用爹……織成的衣服,胃裡翻騰。
我怕得拚命往後縮。
手腳被捆著,隻能在地上蹭。
“不……不!我不要!娘!那是爹……那是爹啊!”我喊著,可眼裡早就沒淚了。
娘看著我,凸出的眼睛裡,流出兩行渾濁的淚。
她伸出枯黃的手,摸我的臉,手指冰得像石頭。
“祝兒,聽話……”她聲音輕,卻不容反抗,“隻有你,能穿。穿上,才能活。”
她不再多說,解開我身上的繩子。
我的手腳早就麻了,動不了。
她扶起我,像擺弄一個布娃娃。
把那件暗紅色的衣服,套在了我單薄的身上。
衣服碰到皮膚的刹那,一種奇怪的感覺傳來。
不是布的軟,也不是絲的滑。
是一種……微涼的、好像活物一樣的貼合。
它緊緊包著我的皮膚,不覺得勒,反而有一種異樣的……安心?
我低下頭,那暗紅色刺得眼睛疼。
娘給我穿好,把每一處褶皺都撫平。
然後,她看著我,臉上擠出一個極難看、卻又無比溫柔的笑。
那笑容裡,有我熟悉的,娘的溫度。
“祝兒,”她抱住我,在我耳邊用氣聲說,“彆怨爹娘……活下去,才有以後。一定……要活下去。逃出去!”
說完,她猛地鬆開了我。
在我瞪大的眼睛前,她雙手抱住自己的頭。
用力一擰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清脆的,讓人牙酸的骨頭斷裂聲。
她身子一軟,倒了下去。
脖子扭成一個奇怪的角度,眼睛還看著我。
裡麵的光,一點點,滅了。
世界,死了。
我站著,穿著爹織成的衣。
看著地上娘扭曲的屍,和織機旁爹乾癟的身。
不哭了,不叫了。
腦子裡空蕩蕩,什麼都感覺不到了。
就那麼站著,站著,直到腿沒了知覺。
像根木頭樁子,直挺挺地向前倒下去,砸在冷硬的地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被推開了。
光猛地照進來,刺得我眼睛疼,有腳步聲。
是村長的聲音,帶著驚疑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他看見了屋裡的樣子:織機,爹乾癟的屍,娘扭曲的屍,還有穿著怪異紅衣、像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的我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走到我身邊,蹲下,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。
我一點反應都沒有。
他歎了口氣,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。一根針。
很長。
閃著冷冰冰的銀光。
他撩開我額前的頭發,手指在我頭頂摸索著,找到了一個地方。
然後,捏著那根針,穩穩地、慢慢地,紮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