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籟俱寂,唯有山林深處孤婆隱居的木屋周遭,彌漫著一股不同於尋常靈氣的古老韻律。自集齊五行靈物,穩固了新塑的魂體與肉身,雲芷感覺自身仿佛一個原本布滿裂痕、瀕臨破碎的瓷瓶,終於被巧手用金線細細修補縫合,雖未複舊觀,卻至少不再漏風滲水,擁有了承納更多力量的基礎。
屋內,火光在石砌的壁爐中跳躍,映照著孤婆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的側臉,以及雲芷屏息凝神的模樣。空氣中飄散著藥草與陳舊卷軸的混合氣息,沉靜而神秘。
“丫頭,五行靈物固本培元,隻是為你打下了根基。如同溪流彙成了潭,若要其奔湧成江河,乃至浩瀚如海,需有引導之法門。”孤婆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,每一個字都仿佛敲擊在雲芷的心魂之上。“我巫族一脈,源於上古先民,觀天地運行,察萬物生克,所修並非如今盛行的那套煉氣、築基的死板路子,而是更注重與自然交感,與神魂共鳴的秘傳巫法。”
雲芷恭敬地跪坐在蒲團上,認真聆聽。她能感受到孤婆話語中蘊含的厚重曆史感,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體係,古老而深邃。
“巫法之基,在於‘感’與‘馭’。”孤婆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尖縈繞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灰芒,並非靈力光華,更像是一種凝聚的意念,引動著周遭微塵隨之輕舞,“感天地之息,感萬物之靈,感自身魂火之躍動。馭自然之力,馭魂念之能,馭古老契約之威。”
“這與常見的修仙法門似乎大不相同……”雲芷輕聲說出自己的感受。她在蛇郎府時,雖未正式修行,但也見過墨辰練功,吸納的是天地靈氣,錘煉的是金丹元嬰,講求的是步步晉升的等級。
“哼,那些不過是後來者劃定的條框,便於理解罷了。”孤婆輕哼一聲,帶著些許不屑,“天地之大,力量形態何止萬千?靈氣僅是其中一種較為溫和易控的罷了。我巫法,直指本源,威力或許不顯於外,卻往往能於無聲處聽驚雷,於微末間定乾坤。”
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雲芷:“你身具木靈本源,又經五行靈物淬體,靈魂更因死生之變而異常純淨堅韌,正是修習我巫法的上好胚子。更何況,你要走的路,麵對的敵人,絕非尋常修仙者那般簡單。多掌握一種力量,便是多一分自保與破局的可能。”
雲芷心中凜然,想起大姐雲瑤的狠毒,想起那蝕魂井的冰冷絕望,想起墨辰可能正被蒙蔽身處險境……她目光變得堅定:“婆婆,請您教我!雲芷定當刻苦修習,絕不辜負您的期望!”
“好。”孤婆滿意地點點頭,“巫法修行,首重冥想,溝通天地。然我族冥想,非是枯坐空想。你看——”
她攤開手掌,掌心向上,仿佛托舉著無形之物。漸漸地,雲芷感覺到屋內的氣息變了。壁爐中的火焰不再僅僅是燃燒,它們仿佛有了生命,在以一種古老的節奏呼吸、低語;牆角陰影裡生長的幾株不起眼的苔蘚,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的欣悅波動;甚至連腳下的大地,都傳來深沉而有力的搏動。
“閉上眼,丫頭。放開你的心神,不要試圖用你過去的知識去理解,而是用你的靈魂去‘觸摸’它們。”孤婆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。
雲芷依言閉目,努力摒棄雜念。起初,她隻能感受到一片黑暗和寂靜。但漸漸地,在那極致的靜默中,她開始“聽”到了一些彆的東西。火焰的劈啪聲不再是噪音,而成了一種歡快的歌唱;屋外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,仿佛變成了溫柔的撫慰;泥土的芬芳鑽入鼻尖,竟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踏實與安寧。
她的意識仿佛變成了一根極其敏感的觸須,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。她“觸摸”到了火的熱情與躁動,“觸摸”到了木的生機與韌性,“觸摸”到了土的厚重與承載……這種感覺玄之又玄,無法用言語精確描述,但她確實真切地感受到了一個更加鮮活、更加本質的世界。
不知過了多久,雲芷緩緩睜開眼,眸中帶著一絲疲憊,卻更多是驚奇與欣喜。
“感受到了?”孤婆問。
“嗯……很模糊,但確實存在。”雲芷老實回答,“它們……好像都在說話。”
“那是萬物之靈性。”孤婆解釋道,“尋常修仙者隻知掠奪靈氣,強大己身,視萬物為資源。而我巫族,視萬物為友鄰,為導師。溝通它們,理解它們,方能借助它們的力量,甚至與它們訂立短暫的契約,請它們相助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雲芷進入了廢寢忘食的修煉階段。孤婆傳授她的並非什麼高深複雜的法訣,而是一係列看似簡單卻極其考驗悟性和耐性的基礎訓練。
她需要長時間靜坐,嘗試與不同的自然之物建立更深層次的聯係。有時是對著一簇火焰感悟其“燃”之意,有時是撫摸著一塊青石體會其“堅”之性,有時是聆聽流水領悟其“柔”與“變”。
這個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。精神需要高度集中,靈魂感知需要極度敏銳,稍有浮躁,便會從那玄妙的狀態中跌落出來。雲芷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,直到精神耗儘,頭暈眼花。
但她的進步也是顯而易見的。從一開始隻能模糊感應,到後來能清晰分辨出不同物體蘊含的獨特“情緒”和“力量特性”。她甚至能引導一絲微弱的草木精氣,注入身旁一株有些萎靡的藥草中,使其迅速煥發生機——這是她木靈本源與巫法感知結合後自然顯現的效果,讓孤婆也嘖嘖稱奇。
這一日,孤婆將雲芷帶到屋後一片空地上。地麵用不知名的顏料刻畫著一個複雜的圓形圖案,線條古樸扭曲,充滿了神秘感。
“感知與溝通是基礎,今日,我便傳你一門實用的巫法——‘縛靈咒’。”孤婆肅然道,“此咒非是強行拘禁,而是以自身魂念為引,溝通周遭天地之力或精魄之力,形成束縛禁錮之效。威力大小,取決於你的魂念強度、與周遭環境的契合度以及所借用力量的性質。”
她開始詳細講解“縛靈咒”的魂念運轉方式、吟唱的古老音節能引動何種力量、手印如何輔助凝聚意念。每一個細節都至關重要,失之毫厘,謬以千裡。
雲芷凝神記憶,反複在心中模擬。待孤婆演示完畢,她深吸一口氣,走到法陣中央,依樣畫葫蘆般開始嘗試。
第一次,她手印生澀,吟唱的音節磕磕絆絆,魂念剛剛散出便潰散開來,未能引動任何力量。
第二次,她勉強完成了流程,卻隻引得周圍微風紊亂了一瞬,毫無束縛之力。
第三次,第四次……每一次失敗,都伴隨著精神力的巨大消耗。雲芷的臉色漸漸發白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孤婆在一旁靜靜看著,並不出言指點,隻是目光銳利地觀察著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和能量波動。
直到第十幾次嘗試,雲芷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都要枯竭,頭痛欲裂。她咬牙堅持,將所有意念集中於指尖,吟唱出的古老音節帶上了一絲她自身都未察覺的、源於木靈本源的純淨生命力。
突然,她腳下法陣的線條微微一亮!周圍地麵上的藤蔓、雜草仿佛被無形之手牽引,猛地竄起,如同靈活的綠色小蛇,迅速交織成一道簡陋的網,將她前方一塊人頭大的石頭勉強纏繞了幾圈,雖然下一刻便因力量不足而鬆散開來,但確確實實產生了效果!
雲芷脫力般地坐倒在地,大口喘著氣,胸膛劇烈起伏,但眼中卻充滿了興奮的光芒!
孤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,麵上卻依舊嚴肅:“勉強摸到門檻,魂念運轉仍嫌滯澀,與地脈草木的溝通亦不夠流暢,借來的力量十不存一。但……總算沒笨到家。”
她走上前,丟給雲芷一顆散發著清香的藥丸:“吃了它,恢複精神。巫法修行,耗神費力,最忌急躁。今日到此為止,明日繼續。”
雲芷接過藥丸服下,一股清涼之意瞬間湧向四肢百骸,滋潤著乾涸的精神。她知道,這隻是開始,“縛靈咒”不過是巫法浩瀚海洋中的一滴水。但這一滴水的成功,卻讓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可能性。
在隨後的修煉中,雲芷愈發刻苦。她不僅修煉孤婆傳授的巫法,也有意識地將五行靈物的力量嘗試融入其中。金靈物的鋒銳、木靈物的生機、水靈物的柔韌、火靈物的爆烈、土靈物的沉凝,雖然她現在還無法完美駕馭,但已能在施展巫法時,隱隱引動相應靈物的特性,使得巫法的效果產生微妙的變化。
例如再次施展“縛靈咒”時,若下意識引動土靈物之力,那形成的束縛便會帶上一絲沉重之意;若引動水靈物之力,則束縛會變得更具韌性,難以掙脫。這種變化讓孤婆也感到驚訝,直言她或許能走出一條融合五行與巫法的獨特道路。
除了“縛靈咒”,孤婆又開始傳授她一些簡單的預警、趨避、療傷的小巫術。這些巫術大多需要借助草藥、礦石或者特定的環境力量,實用性極強。雲芷學得如饑似渴,她感覺每多掌握一種巫法,自己在這危機四伏的世界中便多了一分底氣。
夜深人靜時,雲芷也會撫摸著手腕上那根墨辰所贈、如今已黯淡無光的玉簪,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出神。墨辰現在如何了?他可安好?是否……依舊被大姐蒙蔽著?思念與擔憂如潮水般湧來,但很快,她便強行將這些情緒壓下,轉化為修煉的動力。
她必須變得更強!隻有足夠強大,才能揭露真相,才能回到墨辰身邊,才能保護自己所珍視的一切!
這一夜,雲芷在鞏固白日所學的“草木聆音”之術——一種可以通過植物感知周圍較大範圍內動靜的輔助巫法。她將心神沉入屋外一棵古樹之中,意識順著根係與枝葉緩緩蔓延開來。
起初,感知到的是一片靜謐的山林夜景,蟲鳴窸窣,微風拂過。但漸漸地,她捕捉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波動。一股陰冷、晦澀、帶著貪婪與暴虐氣息的能量流,正在距離孤婆木屋數十裡外的某處隱隱躁動。那氣息讓她極不舒服,靈魂深處的木靈本源甚至自發地產生了一絲排斥與警惕。
她試圖將感知聚焦,看得更清晰些。模糊間,她仿佛“看”到一個隱約的女子輪廓,周身纏繞著不祥的黑氣,正在與幾個形貌怪異、魔氣森森的身影交談著什麼。那女子的麵容看不太清,但其身形輪廓,以及那偶爾流露出的、刻意模仿卻終究失之毫厘的儀態……
雲芷的心猛地一沉!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!
雖然模糊,雖然遙遠,但那感覺……絕不會錯!
是雲瑤!是大姐的氣息!她果然與魔物有所勾結!而且,他們似乎正在謀劃著什麼,那陰冷的能量波動正指向某個特定的方向,帶著明確的目的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