強烈的恐懼攫住了她。她下意識地撫摸自已的臉頰,感受著皮下那些細微蠱蟲的蠕動,它們維持著“雲芷”的容貌,卻也時時刻刻提醒著她這偷來的身份是多麼脆弱。黑龍王殘魂的低語似乎又在耳邊響起,誘惑著她,也警告著她。
她必須去看看!必須確認墨辰的狀況,用儘一切辦法安撫他,絕不能在這個關頭引起他的懷疑!
雲瑤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,努力擠出一個她認為最像雲芷的、溫柔又帶著怯意的表情。她披上外衣,端起早已備在床頭、溫養神魂的靈茶——這是她每日表現“體貼”的例行公事——輕手輕腳地走向主殿。
越是靠近,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威壓殘留就越發明顯。空氣中彌漫著極淡的血腥味和一種……仿佛夢境被撕裂的奇異扭曲感。
她推開主殿的門,柔聲道:“夫君?我方才感到心神不寧,你沒事吧?我給你沏了杯安神茶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她看到墨辰背對著她,坐在寒玉床上,背影僵硬如鐵。地上和玉床上那幾點尚未乾涸的鮮血,如同雪地裡的紅梅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
墨辰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身。
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平靜得可怕。但那雙眼睛——那雙不再是純粹深邃的黑色,而是翻滾著駭人金紅漩渦的眼睛——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。那目光銳利得如同冰錐,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,直視她靈魂最深處的肮臟與醜陋。
雲瑤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。她端著茶杯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,杯蓋與杯身相撞,發出細碎而清晰的磕碰聲,在這死寂的殿宇中顯得格外響亮。
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墨辰。憤怒的、冷漠的、甚至偶爾流露出蛇魔本性的他,她都見過。但此刻的他,是一種極致的壓抑,仿佛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麵,底下醞釀著足以摧毀一切的恐怖能量。而那眼神中的探究與冰冷,讓她感覺自已無所遁形。
“夫……夫君?”雲瑤的聲音乾澀發顫,努力維持著鎮定,“你……你受傷了?怎麼會吐血?”她上前一步,想要表現出關切。
“無礙。”墨辰的聲音低沉沙啞,聽不出絲毫情緒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,瞬間凍住了雲瑤的腳步。“隻是修煉時岔了氣。”
他的目光從她慘白的臉,移到她顫抖的手,最後落在她精心準備的安神茶上,眼神微微閃爍,意味難明。
“是、是嗎?”雲瑤艱難地吞咽了一下,強笑道,“那……那就好。這茶……”
“放下吧。”墨辰打斷她,語氣依舊平淡,“我累了,想靜一靜。”
雲瑤如蒙大赦,又仿佛被無形地鞭打了一下。她慌忙將茶盞放在一旁的玉幾上,指尖冰涼。
“好,好……那你好好休息,我、我先回去了。”她不敢再多看墨辰一眼,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主殿。
直到走出很遠,回到偏殿,緊緊關上房門,她才發現自已的後背已被冷汗徹底浸透,心臟狂跳得如同擂鼓。
他一定發現了什麼!一定!那個眼神……絕不僅僅是修煉岔氣那麼簡單!
恐懼如同毒藤,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。她癱軟在地,身體止不住地發抖。怎麼辦?該怎麼辦?黑龍王!對,黑龍王大人!她必須儘快聯係它!
而主殿內,在雲瑤離開後,死一般的寂靜重新降臨。
墨辰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玉床上,目光低垂,看著寒玉床上那幾點已然變暗的血跡。
夢中雲芷墜井前那絕望的眼神,與現實裡雲瑤方才那無法掩飾的驚慌恐懼,在他腦海中反複交錯、重疊。
安神茶?他心中冷笑。曾經的雲芷,在他修煉結束時,總會默默備上一盞溫熱的、帶著清甜花蜜的普通茶水,那是她家鄉的習慣,她說能解乏。而從何時起,變成了這種散發著靈藥氣息、精心算計過的“安神茶”?
每一個細節,都在無聲地印證著那個可怕夢境的真實性。
困惑非但沒有減少,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但在這滔天的困惑之下,一種冰冷刺骨的憤怒和遭到徹骨背叛的痛楚,正伴隨著太古蛇魔的嘶吼,艱難地掙脫著仙帝血脈帶來的理智束縛,破土而出。
他緩緩抬起手,指尖妖力凝聚,一絲極其細微的、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電弧在指間一閃而逝——那是他近日摸索那件與夢境中“蝕魂井”相關之事時,暗中從某處殘留痕跡中提取到的一絲極淡的、屬於魔界的氣息。
這氣息,與方才雲瑤身上那極力掩飾、卻因極度恐懼而泄露出的那一絲陰冷,何其相似!
墨辰閉上眼,深吸了一口洞天內冰冷的空氣,再睜開時,眼底的金紅漩渦暫時壓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與決絕。
無論夢境是真是假,無論偏殿那個女人是誰,蝕魂井……他必須親自再去一趟。
還有那個擁有木靈之力的女子……她,又會是誰?
真相,如同被迷霧籠罩的毒牙,他知道觸碰可能會帶來劇痛,甚至毀滅,但他已無法回頭。
長夜漫漫,洞天內的光華似乎也黯淡了幾分,唯有蛇郎君眼中那簇亟待燃燒的疑火與冷焰,在無聲地宣告著——
風暴,即將來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