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三點,城中村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隻有零星幾家宵夜攤還亮著昏黃的燈。
巴刀魚坐在“巴氏小廚”的後廚門檻上,手裡握著一柄豁了口的菜刀。月光從破損的塑料頂棚漏下來,照在刀麵上,映出他疲憊的臉。
距離上次“河豚黑影”事件已經過去一周,小餐館的生意還是老樣子——上午十點開門,下午四點打烊,日營業額勉強夠交水電房租。酸菜湯每天準點來蹭飯,順便把後院的雜務包圓;娃娃魚則像個幽靈,偶爾出現,丟下幾句玄界傳言就又消失。
但巴刀魚知道,平靜隻是假象。
他攤開左手,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金色紋路,像血管又像符文。這是那晚與黑影對抗後留下的,不疼不癢,但每當深夜獨處時,紋路就會微微發燙,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血脈深處蘇醒。
“還在琢磨那個?”酸菜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。
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後院裡,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酸菜湯。熱氣騰騰,白霧在月光下升騰,散發出奇異的酸香——不是普通酸菜的發酵味,而是一種能穿透鼻腔直抵腦仁的清醒感。
“睡不著。”巴刀魚接過碗,吹了吹熱氣,“總覺得要出事。”
“玄廚的直覺一般很準。”酸菜湯在他旁邊坐下,也給自己盛了一碗,“但我建議你先喝完這個。用玄水熬的,能鎮定心神。”
巴刀魚抿了一口。湯汁入口的瞬間,一股清涼的氣流從舌尖炸開,沿著喉嚨一路下沉到胃裡,然後化作無數細絲般的暖意散向四肢百骸。連日來的疲憊感一掃而空,連掌心那道金色紋路的灼熱感都減弱了。
“這湯...”他驚訝地看著碗裡清亮的液體。
“我家的秘傳。”酸菜湯難得露出認真的表情,“巴刀魚,你覺醒廚道玄力多久了?”
“兩個月零七天。”
“知道玄廚的三個階段嗎?”
巴刀魚搖頭。黃片薑隻教他基礎刀功和玄力運轉,從沒提過什麼階段。
“第一個階段叫‘器明’——器具通明,意思是你能通過廚具感知食材的玄性,做出有初步玄效的菜。”酸菜湯用筷子在沙地上畫了個圈,“你現在就在這個階段。”
“那第二階段?”
“‘心照’——心意映照。這個階段的玄廚,能把自己的情緒、意誌融入菜肴,做出影響他人心智的美食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就在這個階段的邊緣。”
巴刀魚想起那晚酸菜湯對抗黑影時,從湯鍋裡升騰起的那股熾熱氣息:“你當時...”
“對,那是‘心照’的雛形。”酸菜湯承認,“但我還沒完全掌握。我家的玄廚傳承斷了一代,很多秘法都失傳了。”
“第三階段呢?”
酸菜湯沉默了很久,月光照在她側臉上,鍍上一層銀輝。
“第三階段叫‘神合’——與廚神之魂相合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,“據說能達到這個境界的玄廚,可以化食材為萬物,烹煮天地法則。但那隻存在於傳說裡,至少這三百年沒人見過。”
巴刀魚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紋路。金色,在月光下微微流動,像是活物。
“黃師傅是什麼階段?”
“不知道。”酸菜湯搖頭,“那個老家夥深不可測。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他教你的東西,比市麵上那些玄廚培訓班教的要古老得多,也危險得多。”
“危險?”
“玄力修行就像走鋼絲。”酸菜湯盯著他,“走得好,能做出神仙美食;走得不好,輕則玄力反噬變成廢人,重則...會被玄界縫隙裡鑽出來的東西盯上,成為它們的‘食材’。”
一陣夜風吹過,塑料頂棚嘩啦作響。
巴刀魚忽然感到一陣寒意,不是來自風,而是來自酸菜湯話裡的某個詞。
“食材?”
“你以為隻有我們吃食材?”酸菜湯冷笑,“在玄界那些存在眼裡,覺醒玄力的人類,就是上等的‘活食材’。尤其是你這種剛覺醒、玄力純淨、又不會自保的...”
她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清楚。
巴刀魚握緊菜刀,豁口硌得掌心發疼。
“所以黃師傅才讓我練刀功?不隻是為了做菜?”
“刀功是玄廚的第一道防線。”酸菜湯站起身,從後腰抽出那柄短刀——刀身漆黑,刃口泛著幽藍的光,“我家的傳承以湯為本,但也要會刀。巴刀魚,從明天開始,我教你實戰刀法。”
“為什麼幫我?”
酸菜湯的動作頓了頓。她轉過頭,月光下,巴刀魚看見她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——有掙紮,有愧疚,還有某種近乎決絕的堅定。
“因為那晚黑影出現時,”她低聲說,“你擋在了我前麵。一個剛覺醒兩個月的菜鳥,敢擋在‘食魘’麵前。要麼你是傻子,要麼...”
她沒說完,轉身往後院深處走去。
“明天五點,後院見。彆遲到。”
淩晨四點五十,巴刀魚準時站在後院。
說是後院,其實隻是個十來平米的空地,堆著廢棄的桌椅板凳和幾個破瓦罐。酸菜湯已經在了,她換了身方便活動的黑色運動服,長發紮成高馬尾,手裡握著那柄短刀。
“先熱身。”她沒廢話,“玄廚的刀法不是武術,不用紮馬步也不用練套路。你要練的隻有三樣——準、快、穩。”
她從地上撿起五顆小石子,往空中一拋。
短刀出鞘。
幽藍的刀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劃過,像一道轉瞬即逝的閃電。五顆石子同時落地,每一顆都被精準地劈成兩半,切口平滑如鏡。
“這是‘準’。”酸菜湯收刀,“你要能在不看的情況下,憑玄力感知食材的‘節點’,一刀切斷玄力流動。”
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黃豆,撒向空中。
這次刀光連成一片,仿佛瞬間有數十把刀同時揮出。黃豆雨點般落下,每一顆都在落地前被剖成兩半。
“這是‘快’。玄界的東西不會等你擺好姿勢,生死就在一瞬間。”
最後,她走到一個破瓦罐前,單手持刀,刀尖抵在罐壁上。
刀身紋絲不動。
但三秒後,瓦罐從刀尖接觸的位置開始,出現蛛網般的裂紋,然後無聲地碎裂成一堆均勻的碎片,每一片都隻有指甲蓋大小。
“這是‘穩’。玄力通過刀身傳導,要像水流一樣均勻,多一分則過,少一分則欠。”酸菜湯收刀,看向巴刀魚,“看明白了嗎?”
巴刀魚深吸一口氣:“試試。”
他握緊自己的菜刀。豁口在黎明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,但當他將玄力注入刀身時,整把刀開始發出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“用玄力感知。”酸菜湯又拋出五顆石子。
巴刀魚閉上眼。
世界在黑暗中重組——不再是視覺,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感知。他“看”到了石子在空中的軌跡,看到了它們內部細微的裂縫和密度不均的節點,看到了玄力在其中的流動...就像血管裡的血液。
菜刀揮出。
金色刀光劃過,五顆石子落地。
兩顆被完美劈開,兩顆隻劈開一半,還有一顆...擦著邊緣飛了過去。
“感知到了,但手跟不上。”酸菜湯撿起那顆沒劈中的石子,“再來。”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...
天色漸亮,城中村開始蘇醒。遠處傳來早攤販的叫賣聲,自行車鈴叮當作響,但後院裡的刀光沒有停歇。
巴刀魚的衣服已經被汗浸透,握刀的手在顫抖,掌心那道金色紋路灼熱得像要燒起來。但他沒停。
因為他能感覺到——每一次揮刀,玄力在體內的流動就更順暢一分;每一次感知,那些食材(或者石子)的內在結構就更清晰一分;每一次失敗,下一次就更接近成功。
這是一種奇妙的狀態,仿佛身體在自動學習,肌肉在記憶,玄力在進化。
第七十六次。
酸菜湯同時拋出十顆石子。
巴刀魚睜著眼,但瞳孔深處泛著金色。他看到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玄力構建的“內視”。十顆石子像十顆緩慢旋轉的星辰,每一條軌跡都清晰可見,每一個節點都像夜空中最亮的星。
菜刀動了。
不是揮,是流。
金色刀光如水銀瀉地,在空中劃出十道完美的弧線。沒有聲音,沒有碰撞,隻有十顆石子同時落地,每一顆都從正中心被分成兩半。
二十個半顆石子,在泥地上排成一個完美的圓。
酸菜湯沉默了。
她蹲下身,撿起其中一半,切口光滑得能照出人臉。
“你...”她抬頭看巴刀魚,“你剛才進入‘心照’狀態了?”
巴刀魚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金色紋路已經不再灼熱,而是溫潤得像一塊暖玉。玄力在體內循環,流暢得如同呼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誠實地說,“就是...覺得應該那麼切。”
酸菜湯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笑,而是帶著某種釋然和認可的笑。
“巴刀魚,”她說,“你可能是個怪物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正常人從‘器明’到‘心照’,至少要三年苦修,還要有師父手把手教。”酸菜湯指了指地上的石子,“你用了兩個小時。”
巴刀魚愣了愣,這才意識到天已經完全亮了。晨光透過塑料頂棚的破洞灑下來,照在後院裡,也照在那些被完美切開的石子上。
“我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