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，散修集市。這裡與主街的井然有序、樓閣光鮮截然不同。街道狹窄曲折，地麵濕滑泥濘，空氣中混雜著劣質香料、腐壞食材、廉價丹藥、以及汗臭、血腥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難以名狀的陰晦氣息。街道兩旁，沒有像樣的店鋪，隻有簡陋的窩棚、地攤，以及一些用破布、獸皮隨意圍起來的露天“商鋪”。光線昏暗，僅靠幾盞搖晃的、散發著昏黃或慘綠光芒的簡易燈籠，以及攤位主人自帶的各種發光礦石、符籙照明，將一張張或貪婪、或警惕、或麻木、或凶悍的麵孔，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這裡是臨淵城最底層修士、外來冒險者、逃犯、掮客、情報販子，以及各種見不得光交易的聚集地。秩序，在這裡是奢侈品，拳頭、眼力、和背後的靠山，才是硬通貨。白日裡城主府的禁令，在這裡的夜色中，似乎也變得稀薄無力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種更加原始、更加赤裸的叢林法則。
秦絕混在稀疏的人流中，步履緩慢，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一個個攤位。他穿著那身灰褐色短打，臉上帶著一抹散修常見的、因生活所迫和冒險磨礪而生的粗糙與倦色，氣息壓製在靈海二重，毫不起眼。
攤位上，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、真假難辨的東西。有沾著泥土、似乎剛從遺跡中挖出的殘缺法器、腐朽玉簡；有顏色詭異、不知名目的礦石、草藥、妖獸骨骼；有繪製著粗糙地圖、標注著“墜龍淵新發現安全路徑”或“上古洞府疑似位置”的破爛獸皮；更有一些來路不明、帶著淡淡血腥氣的兵刃、護甲，甚至……貼著符籙封禁、隱約有陰魂哀嚎聲傳出的瓶瓶罐罐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爭吵聲、低語聲，混雜在一起，嗡嗡作響。不時有目光交彙，帶著審視與評估。暗處，更有一些如同毒蛇般陰冷、貪婪的視線，在人群中逡巡，尋找著“肥羊”或“機會”。
秦絕對這一切視若無睹，隻是如同一個初來乍到、想碰碰運氣的普通冒險者，偶爾會在一些販賣礦石草藥、或者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殘破物件攤位前蹲下，拿起東西，裝模作樣地看看，問兩句，又搖搖頭放下，繼續前行。他的目標，並非這些真假難辨的貨物，而是那些隱藏在嘈雜之下的、有價值的信息，以及……某些特殊的、見不得光的“交易渠道”。
很快，他注意到，集市中某些區域，氣氛明顯不同。那裡沒有攤位，隻有幾個看似無所事事、蹲在牆角或靠在棚柱上、眼神卻異常銳利、彼此間隱有聯係的漢子。他們周圍，人流量明顯較少，但偶爾會有一些氣息不弱、行色匆匆、帶著兜帽或易容的修士，悄無聲息地走過去，與其中一人低聲交談幾句，然後便被引向附近某個更加隱蔽的巷道或窩棚深處。片刻之後，那些修士出來，或麵露喜色，或臉色陰沉，匆匆離去。
那是地下情報交易點，或者說是“掮客”的聯絡處。想要得到真正隱秘、及時、且代價不菲的消息，或者進行一些見不得光的買賣，找他們，比在攤位上碰運氣靠譜得多，當然，風險也大得多。
秦絕沒有立刻靠近。他繼續若無其事地閒逛，同時將神念感知提升到極限，如同一張無形的、精密的大網，悄然覆蓋著周圍數十丈範圍，捕捉著空氣中飄散的、所有細微的聲音、靈力波動、乃至情緒氣息。得益於鎮天神符的“定序”道韻與靈海七重的強大神魂，他此刻的感知能力，遠超同階，甚至可媲美一些靈海八九重的修士，且更加隱蔽、細膩。
“……荊棘衛的人，下午去了‘落雁鎮’，像是接應什麼人，又像是搜查，動靜不小，但具體不明，有兄弟跟丟了……”
“……玄天宗在城西‘聚寶樓’設了暗樁，懸賞榜就掛在那裡，明碼標價，還派了內門弟子值守，看來是鐵了心要那秦絕的命……”
“……神火門更狠，據說他們有一種追蹤秘術，能感應某種特殊火焰氣息，懷疑那秦絕修煉了高深火係功法，正在暗中排查城內所有火修……”
“……城主府今天接待了中州來的‘天機閣’執事，好像在商議要事，內容不知……”
“……黑水澤墨瘴死域那邊，昨晚有異常能量波動，像是有寶物出土，又像是有高階妖獸爭鬥，今早有幾波人悄悄出城去了……”
“……聽說有人在‘陰風峽’附近，見過一個藍衣女子，氣息很冷，像是受傷不輕，獨自行動，行蹤詭秘……”
一條條零碎、模糊、真偽難辨的信息，被秦絕從嘈雜的背景音中剝離出來，在腦海中快速分類、甄彆、組合。荊棘衛行動明確，目標“落雁鎮”。玄天宗、神火門懸賞力度加大，且有針對性的偵查手段。城主府與中州“天機閣”接觸，值得注意。黑水澤又有異動，可能與“墨瘴死域”有關，也可能隻是謠言。“藍衣女子”……是洛冰璃？她也受傷不輕，且在單獨行動？
信息有限，但已勾勒出臨淵城內外更加複雜的態勢。秦絕心中有了計較。他需要一份更詳細的、關於各方勢力在城內布局、特彆是出入城關卡、飛舟碼頭、車馬行盤查情況的情報，以及，一份可靠的、能夠通過盤查的新身份。這些，普通的情報販子恐怕難以提供，需要找“信譽”更好、或者說，背景更深的“掮客”。
他注意到，在集市深處，靠近一麵廢棄高牆的陰影裡，蹲著一個獨眼、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、氣息在靈海四重左右的枯瘦老者。老者身前沒有攤位，隻是慢悠悠地抽著一杆旱煙，煙霧繚繞，遮住了他大半麵容。但周圍那些看似閒散的“看守”漢子，目光偶爾掃過他時，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。偶爾有修士過去，與他低聲交談，老者往往隻是聽，很少開口，但那些修士離開時，神色都鄭重許多。
這老者，恐怕是這片集市裡，分量不輕的“地頭蛇”之一。
秦絕沉吟片刻，決定冒險一試。他調整了一下呼吸，臉上擠出一絲底層散修常見的、混雜著忐忑與渴望的神情，朝著那獨眼老者，慢慢走了過去。
就在他距離老者尚有七八步遠時，老者那隻渾濁的獨眼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，看似隨意地掃了秦絕一眼，隨即又垂下，繼續吧嗒著旱煙，仿佛沒看見。
秦絕腳步未停，走到老者身前三步外站定，微微躬身，壓低聲音，用帶著些南荒口音的沙啞語調開口：“前輩，叨擾了。想打聽點道上的消息，不知……可否行個方便？”
老者沒抬頭，隻是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“嗯”，算是回應。煙霧嫋嫋，將他臉上的刀疤襯得愈發猙獰。
秦絕從懷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、裝著十塊下品靈石的小布袋，放在老者腳邊。“一點茶水錢，不成敬意。”
老者獨眼瞥了腳邊的布袋一眼，沒動，依舊抽著煙。顯然，這點“茶水錢”，還入不了他的眼，或者說，還不夠資格讓他開口。
秦絕心知肚明，也不著惱，又從懷中（實則是從儲物戒中）摸出一小截約三寸長、通體暗金、表麵有細微天然雲紋、散發著極其微弱但精純龍氣的斷裂骨刺。這是他在墜龍淵外圍，從一具不知名妖獸遺骸上順手收取的，材質特殊，蘊含一絲稀薄龍氣，對低階修士或許有點研究或煉器價值，但對他來說已無用。此刻用來“敲門”，正合適。
他將這截骨刺，輕輕放在那袋靈石旁邊。
老者抽煙的動作，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。那隻獨眼，再次抬起，落在骨刺上，停留了兩息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又恢複渾濁。他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，將旱煙杆在鞋底磕了磕，這才慢吞吞地，用枯瘦如雞爪的手，將靈石布袋和骨刺一並掃入袖中。
“想問什麼？”老者的聲音，乾澀沙啞，如同兩片砂紙摩擦。
“三件事。”秦絕聲音壓得更低，“第一，皇室荊棘衛、玄天宗、神火門，在城內外，特彆是出入要道、飛舟碼頭，布了多少眼線，查得多嚴？有沒有空子可鑽？”
老者獨眼微眯，看了秦絕一眼，眼中閃過一絲了然，但並未多問。“荊棘衛，主要在城西、北門、及‘落雁鎮’一線，盤查最嚴，尤其對獨行、受傷、氣息異常者。玄天宗，眼線遍布各酒樓、客棧、集市，懸賞榜在‘聚寶樓’，有內門弟子坐鎮，對身懷水、木、金係功法，或疑似劍修者，格外留意。神火門，暗查火修，尤其對修煉高階、特殊火焰功法者，有秘術感應。飛舟碼頭，三家都有暗樁，城主府也加派了人手，查驗身份、路引，極為嚴格。想蒙混出去，難。”
秦絕心中微沉，但麵色不變。“第二，黑水澤墨瘴死域，近日可有異常？可有人從那邊出來，或者……進去？”
老者沉默片刻，似乎在回憶或權衡。“三天前，墨瘴死域深處，有過短暫的能量爆發，像是有東西在爭鬥，但很快平息。之後，有幾波人進去查探，都沒了音訊。昨天下午，有樵夫在死域外圍，撿到一塊沾血的、質地奇特的藍色布料碎片，不似凡物，在‘黑鼠’那裡賣了五個靈石。今天早上，又有人傳言，在死域邊緣一處隱蔽水潭，看到過一道模糊的藍影一閃而過，氣息極冷，但無法確定。”
藍色布料？藍影？秦絕心中一動，這與“藍衣女子”的線索隱隱吻合。洛冰璃，難道去了墨瘴死域？她去那裡做什麼？養傷？還是……另有所圖？
“第三，”秦絕問出最關鍵的問題，“我想要一份新的、能經得起盤查的身份憑證，以及一條相對安全、離開南境的路徑。價格，好商量。”
聽到“離開南境”和“價格好商量”，老者獨眼中精光一閃，但隨即又黯淡下去。他搖了搖頭，聲音帶著一絲嘲諷：“新身份？現在這風口，能做這個的，要麼獅子大開口，要麼就是陷阱。至於離開路徑……陸路關卡重重，飛舟碼頭查得最嚴，你想走，難如登天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？”秦絕追問。
老者左右看了看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聲音低得幾乎如同耳語：“除非，你能搭上‘暗流’。”
“暗流？”秦絕眉頭微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