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霜把馬鞍染得發白時,田傾國裹緊披風,鼻尖已鑽進一縷從京城飄來的硝煙味。阿古拉的馬噴著響鼻折返,額間的圖騰因牙關緊咬泛出赤色,嗓門比馬蹄聲還急:“前頭十裡坡有埋伏!影使在酸棗林埋了‘腐心霧’,風一吹就順著馬蹄印追,甩都甩不掉!”他攤開掌心,幾片焦葉上凝著油亮的黑珠,“嘿,這霧專啃血脈之力,你和小殿下最得它‘稀罕’。”
沈驚鴻猛地勒住韁繩,馬首人立而起的瞬間,他已將田傾國護在身後。“我帶幾人從側翼繞,火箭燒了那片林子,你們趁機衝過去。”他抬手指方向時,肩上未愈的箭傷掙破繃帶,暗紅血漬浸出半片衣衫。田傾國一把按住他手腕,將枚凝神丹塞進他掌心:“要走一起走,你的傷再耗就廢了。”她摸出陰陽雙鏡,鏡光在掌心轉著圈,“這鏡子聚陽驅邪,撐片刻沒問題。”
蘇文淵蹲在地上劃圖,手指在泥地上蹭得飛快:“十裡坡東頭有片亂石崗,能繞開霧區。梨春用飛刀清暗哨,衛大人帶金麵衛斷後,阿古拉馬快,在前頭開道。”他把桃木劍往田傾國手裡塞,劍刃上的朱砂還帶著餘溫,“塗了雄雞血和朱砂,影使的邪術碰著就破。”話音剛落,衛凜的佩刀已出鞘,金麵衛們齊刷刷拔刀,甲葉碰撞聲在晨霧裡撞出脆響。
剛踩進亂石崗,酸棗林裡就飄來“咻咻”的哨聲。黑黢黢的霧氣像漲潮似的漫過路麵,石頭沾著霧沫,轉眼就被蝕出一個個小坑。田傾國把雙鏡舉過頭頂,金色光柱“嘭”地撐開如傘蓋,霧氣一沾就滋滋縮成黑煙。梨春足尖一點躍上石頂,飛刀貼著林梢飛過去,三名影使從樹杈上墜下來時,頸間都插著淬了朱砂的飛刀,連哼都沒哼出聲。
被俘的影使看清雙鏡,腿一軟就跪了:“是幽影護法的人!他說午時前要拿下西城門,用守城軍的魂魄催動皇陵的鎖魂陣!”沈驚鴻踩著石堆上前,彎刀貼住他咽喉:“鎖魂陣是什麼?”那影使牙床打顫:“是、是用活人魂魄當燈油,照龍脈核心的……隻有這樣,暗影之主才能徹底占了朱慈炤的身子。”
話音還黏在石縫裡,遠處京城方向突然滾來震天的炮響。衛凜攀上最高的石頭遠眺,臉瞬間白了:“是噬影教的攻城炮!西城門怕是頂不住了!”眾人顧不上再問,翻身上馬就往煙塵最濃的地方衝。越靠近京城,逃出來的難民越多,破衣爛衫的人們哭嚎著“影鬼進城了”“王爺的兵反了”,連孩子的哭聲都被馬蹄聲踏碎。
西城門下早已血流成河。瑞王舊部穿著明軍甲胄,卻舉著黑曼陀羅旗,和影使們一起往城牆上爬。城牆垛口塌了好幾處,守城軍的屍身順著牆皮滑下來,在護城河上堆出一道血橋。守將李將軍渾身是傷,斷劍拄在地上指揮補缺口,看見田傾國一行人,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:“田姑娘!可算把你盼來了!皇上命我們死守到午時,再撐不住城就破了!”
田傾國翻身下馬時差點踉蹌,卻穩穩把雙鏡嵌進瞭望塔的石縫裡。鏡光“嗡”地擴散開,金色屏障罩住大半個城牆。“衛大人,帶金麵衛去支援,用火箭轟他們的炮陣!”她把龍脈雙璧塞給蘇文淵,“蘇先生,你跟李將軍加固城防,按《鳳脈秘錄》的法子布護城陣。”最後轉向沈驚鴻和阿古拉,聲音壓得極低,“我們從秘道進皇城,直撲皇陵。”
沈驚鴻一把攥住她手腕,指節都泛白了:“這不行,太險了!皇陵現在就是龍潭虎穴。”田傾國反握住他的手,指尖薄繭蹭過他掌心:“朱慈炤撐不了多久,鎮龍玉也不能落進暗影之主手裡。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她摘下胸前的定魂玉塞進他懷裡,“這玉能感我的安危,要是發光,就是我要你支援。”
太廟香爐底下藏著秘道入口,是蘇文淵從皇室密檔裡翻到的。通道又窄又潮,夯土牆上滲著水珠,每隔幾丈掛著的長明燈,燈油味裡混著點說不清的異香。阿古拉突然按住腰間彎刀,狼頭玉佩燙得像火炭:“前頭有東西,陰氣重得能結冰。”話剛說完,牆縫裡就滲出水來,黑水在地上聚成數十隻黑影,張牙舞爪地撲過來。
“是地縛靈!”田傾國手腕一翻掣出桃木劍,劍身上朱砂猛地竄起紅光——黑影剛撲到近前,被劍鋒劈個正著,頓時發出鬼哭似的慘叫。梨春的飛刀專打黑影核心,幾刀就打散了大半。阿古拉一邊揮刀擋著漏網之魚,一邊喊:“這些是被鎖魂陣困住的冤魂,被逼著替噬影教賣命!”他摸出袋狼糞點燃,濃煙一冒,剩下的黑影果然往後縮,不敢再靠近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通道突然開闊起來。前方立著道青膏泥石門,門上龍鳳交纏的紋樣,和雙鏡上的圖案一模一樣。蘇文淵蹲下來摸石門底下的水槽:“這是阻排水渠,秦皇陵也用這法子防地宮進水。”他指著門上的鎖孔,“得用雙鏡的光一起照,才能打開。”
田傾國和沈驚鴻各持一鏡,兩道光在鎖孔處交彙的瞬間,石門“轟隆”著往兩邊移。一股混著汞味的寒氣撲出來,凍得人鼻尖發酸。地宮大得超乎想象,穹頂繪著日月星辰,地麵上的水銀像江河似的流淌,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。遠處高台上,一座石槨懸在半空——那就是龍脈的核心。
“彆碰水銀,吸多了要中毒。”蘇文淵分給藥囊,“這些水銀不光是看的,能養龍脈,也能殺盜墓賊。”阿古拉的玉佩突然指向右側回廊:“有人,還不少。”腳步聲從暗處傳來,數十個黑袍影使舉著火把走出,為首的女子臉色白得像紙,雙眼竟是純黑的,沒有一點眼白。
“幽影護法!”田傾國腦子裡瞬間閃過被俘影使的話。那女子輕笑一聲,聲音像刮過鐵器:“鳳脈傳人果然有點本事,竟能找到這兒。”她抬手一揮,火把光晃過回廊——上麵綁著的全是皇城侍衛,胸口都插著黑咒符。“這些人的魂魄,馬上就要給鎖魂陣當養料了。”
沈驚鴻剛要衝,被田傾國一把拉住:“她在拖時間,鎖魂陣怕是已經啟動了。”她瞥向高台,石槨周圍的水銀正轉成漩渦,“蘇先生,有法子破陣嗎?”蘇文淵點頭:“得找陣眼,一般是陰氣最盛的地方。”阿古拉突然指著石槨頂:“那兒有個黑圖騰,和噬影教的標誌一樣!”
幽影護法尖嘯一聲,影使們立刻念起咒文。回廊上的侍衛開始痛苦掙紮,黑色霧氣從他們頭頂飄出,往石槨湧去。“來不及了!”田傾國舉劍就衝,“沈大哥護著蘇先生找陣眼,阿古拉、梨春跟我救人!”
沈驚鴻的彎刀像道閃電,劈翻靠近蘇文淵的影使。梨春躍到回廊上,飛刀切斷繩索的同時,解藥已塞進侍衛嘴裡。阿古拉一聲狼嚎震得影使們捂耳朵,趁機砍斷火把立柱——火光一滅,田傾國的桃木劍已刺向幽影護法後背。
幽影護法回身揮出利爪,黑影與桃木劍撞出刺耳聲響。“你的鳳脈還沒醒透,不是我的對手!”她冷笑著化作無數黑影,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。田傾國急忙將雙鏡擋在身前,鏡光撐成圓形屏障,把黑影都攔在外麵。
“她本體在陣眼!”蘇文淵在高台上喊,正用桃木劍格開影使的攻擊,“石槨頂的圖騰就是她命門!”田傾國立刻把雙鏡拋給沈驚鴻:“幫我擋著分身!”她踩著旋轉的水銀衝過去,腳下的水銀竟被鳳脈之力逼開,讓出一條通路。
黑影分身全撲向她,沈驚鴻舉鏡一掃,金光過處黑影全散。“傾國小心!”他擲出彎刀,斬斷纏向她腳踝的黑影觸手。田傾國借勢一躍跳上高台,卻猛地頓住——朱慈炤懸浮在圖騰下方,雙眼緊閉,周身繞著和幽影護法一樣的黑氣。
“彆碰他!”幽影護法的本體從圖騰裡鑽出來,身子和圖騰連在一起,“他現在是暗影之主的容器,殺了我,他也活不成。”田傾國舉著劍,劍尖卻顫了顫:“你騙我,他還有救!”蘇文淵也衝上來,搭住朱慈炤的脈門,臉色沉下來:“她說的是真的,他們魂魄綁在了一起,硬拆就是兩敗俱傷。”
地宮突然劇烈震動,穹頂的石塊往下掉。阿古拉連滾帶爬衝上來:“不好了!西城門破了,影使往皇陵衝呢!”田傾國看著朱慈炤蒼白的小臉,他嘴角竟掛著點笑意,像做著安穩夢。她突然想起定魂玉上的字:“殘玉引魂,皇陵見真。”
“蘇先生,《鳳脈秘錄》裡有沒有說,龍鳳雙玉能分魂魄?”田傾國聲音發緊。蘇文淵點頭,卻皺著眉:“有是有,但得用鳳脈傳人的心頭血當引子,風險大得很——稍有差池,你就魂飛魄散。”田傾國沒半分猶豫,拔出匕首在掌心劃開一道口,鮮血滴在雙鏡上,鏡光“騰”地燒得熾烈。
“傾國!彆亂來!”沈驚鴻衝過來想攔,被鏡光彈開。“沈大哥,我是鳳脈傳人,這是我的本分。”她把沾血的雙鏡按在朱慈炤胸前,“蘇先生,快念咒!”蘇文淵咬咬牙,咒語從牙縫裡滾出來。雙鏡光芒越來越盛,把朱慈炤和幽影護法都罩了進去。
幽影護法的慘叫像指甲刮過石壁,身子寸寸裂開:“暗影之主不會放過你!他本體在龍脈最深處,你們都得死!”她化作黑煙散了,圖騰也跟著碎成粉末。朱慈炤緩緩睜眼,眼神清明了不少,拉著田傾國的衣袖:“姐姐,我做了個噩夢,有黑影想把我吞掉。”
田傾國剛鬆口氣,胸口突然像被重錘砸中。沈驚鴻懷裡的定魂玉飛出來,和雙鏡貼在一起。石槨“哢嚓”裂開,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洞,陰氣比幽影護法強十倍,順著洞口往上湧。蘇文淵臉都青了:“糟了!我們驚動了暗影之主的本體!”
黑洞裡升起一道黑影,看不清臉,威壓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“鳳脈傳人,毀了我的容器,好本事。”他的聲音像從地底下滾出來,“不過沒關係,你比朱慈炤更合適當容器——你的鳳脈,夠我重見天日了。”黑色手掌朝田傾國抓來。
沈驚鴻立刻把田傾國護在身後,彎刀上凝著內力:“想動她,先過我這關!”阿古拉、梨春和蘇文淵全擋上來,排成一道人牆。黑影輕笑一聲,手掌輕輕一揮,幾人就像斷線風箏似的飛出去,摔在地上吐出血來。
田傾國看著倒地的同伴,胸腔裡的火“騰”地燒起來。她把雙鏡和定魂玉都舉過頭頂,鳳脈之力全湧出來:“我不會讓你禍害人!”她朝著黑影撲過去,光芒在身後凝成一對巨大的鳳翼。黑影眼裡閃過驚訝,隨即笑出聲:“來得正好!”
鳳翼剛要碰到黑影,定魂玉突然“啪”地裂開。黑影身子一虛,田傾國撲了個空,朝著黑洞墜下去。“傾國!”沈驚鴻伸手去抓,隻攥住一片衣角。下墜時,田傾國看見黑洞底有枚黑玉佩,和定魂玉一模一樣——那是鎮龍玉。
“龍鳳雙玉,終於要合璧了。”黑影的聲音在洞裡回蕩,“田傾國,你鬥不過我的,乖乖當容器吧。”田傾國看著越來越近的鎮龍玉,突然想起鳳陽公主的話:“鳳髓歸位隻是第一步,暗影之主還在龍脈深處。”她握緊拳頭,把剩下的鳳脈之力全灌進定魂玉。
定魂玉和鎮龍玉相互吸引,光芒炸開來。黑影發出慘叫:“你怎麼會知道這法子!”田傾國被光芒裹住,意識開始模糊。這時,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裡響:“妹妹,我來幫你。”
鳳陽公主的虛影從雙鏡裡飄出來,和她的身子重合。鳳翼變得更大,光芒把黑洞都照亮了。“暗影之主,你的末日到了!”兩位鳳脈傳人的力量撞在一起,黑影在光裡縮成一團,越來越小。田傾國眼皮越來越沉,嘴角卻揚起來——她好像聽見了同伴的呼喊。
不知過了多久,田傾國被熟悉的聲音叫醒。睜開眼,是沈驚鴻通紅的眼眶,她躺在皇城的寢殿裡。“我……沒死?”她聲音虛得像紙。沈驚鴻握住她的手,指腹蹭過她的手背:“你昏迷了三天三夜,暗影之主被封印了,但他還有殘餘勢力在暗處。”
蘇文淵走進來,手裡拿著塊碎玉佩:“這是鎮龍玉的碎片,和定魂玉一樣,都得慢慢修。還有,瑞王舊部背後,有更厲害的勢力撐著。”他遞過份密信,“從瑞王書房搜的,提到個叫‘幽冥穀’的地方。”
田傾國展開密信,字跡潦草卻透著邪氣——幽冥穀主要在月圓之夜出山,搶龍鳳雙玉。她看向窗外,今晚是十四,明天就是月圓。這時朱慈炤跑進來,舉著朵海棠花:“姐姐,你好點沒?父皇說等你好了,封你當護國公主。”
田傾國接過海棠花,鼻尖卻嗅到絲血腥味。胸口的定魂玉突然發燙,她低頭一看,玉上的裂痕滲著黑氣,和密信上的氣息一模一樣。她攥緊拳頭,指節泛白——新的麻煩,已經在路上了。
當晚,田傾國獨自去了太廟,對著鳳陽公主的牌位跪下。“姐姐,我知道你還在。”她摸著定魂玉,“幽冥穀主要來了,我該怎麼辦?”話音剛落,陰陽雙鏡從行囊裡飄出來,鏡中映出鳳陽公主的虛影:“妹妹彆怕,他雖強,卻有個致命弱點。”虛影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,“他的力量,來自你的前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