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,透過巡撫衙門書房新糊的窗紙,灑在正在批閱文書的朱炎身上。收複永城已過去數月,豫東地界迎來了一個相對平靜的寒冬。外無大軍壓境,內無劇烈動蕩,這讓朱炎得以將更多的精力,投向那些關乎民生根本、卻容易被亂世忽略的細微之處。
他近來尤為關注的,是刑名與司法。
亂世用重典,固然能一時震懾宵小,但朱炎深知,若沒有相對公正、清明的司法環境,百姓便難有真正的安全感,他苦心經營的“秩序”也就缺乏堅實的根基。商丘乃至新附的永城,以往積壓了大量民間詞訟,或是田土糾紛,或是債務爭執,甚至不少是戰時留下的無頭公案。這些案件若處理不當,積壓日久,便是民怨的溫床。
這一日,他召來了歸德府推官,一位年近五旬、素有“老刑名”之稱的官員。推官本以為巡撫大人要詢問大案要案,或是催逼積壓文書,心中不免有些忐忑。
不料,朱炎並未追問具體案件,而是拿出一份他親自草擬的《理訟條規》草案,推到他麵前,和聲道:“陳推官,你是老刑名了,看看此規是否可行?”
推官接過,仔細翻閱,越看越是心驚。這草案並無多少高深法理,卻條條切中時弊:要求所有訴狀須明寫事由、證人、證據,不得空言誣告;規定升堂問案,須允許兩造陳述,不得單憑胥吏或狀師一麵之詞;明確各類案件審理時限,防止無故拖延;甚至要求將一些不涉機密、具有代表性的判詞,擇要張榜公布,以彰法理,以儆效尤。
“撫台大人,”陳推官斟酌著詞句,“此規……甚為詳備,若能施行,實乃百姓之福。隻是……如此一來,胥吏書辦恐難再上下其手,且案牘工作量必將大增,隻怕人手……”
朱炎點點頭,他早已料到這些困難。“胥吏之弊,非一日之寒,需徐徐圖之。人手不足,可從集賢館中擇通文墨、曉事理者,充任書吏,協助辦理。關鍵在於,”他目光沉靜地看著陳推官,“法貴乎公,刑貴乎清。我等執掌刑名,手握生殺予奪之權,一念之差,便可令百姓家破人亡。故需戰戰兢兢,如履薄冰,務求明察秋毫,不枉不縱。”
他沒有空談大道理,而是從最實際的辦案流程和吏治弊端入手,點明了司法公正的核心。陳推官為官多年,何曾聽過上官如此推心置腹地談論刑名之本?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久違的激蕩,躬身道:“下官……必謹遵撫台教誨,竭力推行新規!”
送走陳推官,朱炎又處理了幾件公務,便換上便服,隻帶一名隨從,來到了商丘城隍廟前的廣場。這裡平日便是三教九流彙聚之地,說書的、賣藝的、算命的、以及等候為人寫狀紙的落魄文人,各色人等應有儘有。朱炎尋了個茶攤坐下,要了一碗熱茶,看似隨意地聽著周圍的議論。
他聽到有人在抱怨鄰居占了他家一壟地,告到衙門卻遲遲沒有下文;也聽到有小販在咒罵巡檢司的兵丁吃拿卡要;更有幾個老者在搖頭歎息,說某家兒子被誣陷偷盜,屈打成招,家也散了……
這些聲音,比任何文書彙報都更真實,也更刺耳。朱炎默默地聽著,心中那份推行司法改革的決心更加堅定。他知道,這絕非易事,必然會觸動原有的利益鏈條,遭遇無形的抵抗。但他必須去做。他要讓治下的百姓逐漸相信,在這亂世之中,尚有一處可以講理的地方,尚有一麵能夠映照是非的“明鏡”。
回到衙門,他根據今日所見所聞,對《理訟條規》又做了幾處細微的修改,使之更貼近民間實際。他決定,先在商丘城內試行,由他親自盯緊幾個典型案例的審理過程,積累經驗,再逐步推廣。
同時,他也並未放鬆對其他事務的關注。他批複了趙虎關於第二支撫標營冬訓方案的呈文,要求注重禦寒與體能儲備;他詢問了張承業關於永城春耕準備的進展;他甚至抽空去看了看集賢館新招攬的幾位懂得水利測算的士子,與他們探討了來年開春疏浚附近一條淤塞河道的可能性。
夜幕降臨,書房內燭火通明。朱炎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邊境哨探增設的文書,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。他走到窗前,推開一絲縫隙,寒冷的夜風湧入,讓他精神一振。
仰望星空,他心中並無多少豪情壯誌,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。他知道,自己所做的這一切——屯田、練兵、吏治、司法——都像是在一片廢墟之上,一磚一瓦地重建秩序。過程緩慢而艱難,遠不如戰場殺伐來得痛快淋漓,但這才是真正能讓一方土地恢複元氣、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的根基。
明鏡高懸,照見的不僅是是非曲直,更是人心向背,是長治久安的希望。
第五十二章觀風望氣
崇禎十一年的冬天,在一種罕見的平靜中緩緩流逝。雪落無聲,覆蓋了商丘城內外曾經的戰火痕跡,也暫時掩蓋了潛藏的危機。朱炎利用這段寶貴的喘息時間,其施政重心已從急迫的軍事應對,逐漸轉向了更為深遠、也更需耐心的“觀風望氣”——觀察社會風氣,把握民心脈搏,布局長遠未來。
他首先深化了對信息情報的分析與運用。猴子的“察探司”如今職能愈發完善,送來的不再是零散的敵情動態,更包含了大量關於治下各州縣吏治輿情、物價波動、民間習俗乃至士林清議的彙總分析。朱炎要求張承業協助,將這些信息分門彆類,標注重點,他則每旬必抽出半日,獨自閉門研讀這些卷宗。他試圖從中辨識出哪些政策得到了切實執行,哪些遇到了無形的阻力,百姓最大的憂慮是什麼,士紳階層又在關注什麼。這種超越具體事務的宏觀把握,讓他對治下的理解不再浮於表麵,開始觸及更深層的社會肌理。
其次,他更加注重意識形態的引導與共識的凝聚。亂世之中,人心浮動,思想混亂。朱炎深知,僅靠嚴刑峻法和利益捆綁難以長久。他授意集賢館中幾位文筆尚可、見解較為開明的士子,以巡撫衙門的名義,定期撰寫一些通俗易懂的“勸農文”、“諭民告示”乃至短小精悍的“時評”。內容不空談性理,而是緊密結合當前實際:闡述屯田備荒的重要性,解釋新頒司法條規的用意,表彰忠勇守土的將士和急公好義的鄉紳,甚至偶爾會隱晦地批評那些囤積居奇、欺壓良善的不法行徑。這些文稿經由官府渠道下發各州縣,在城門口、集市上張貼宣讀,或由下鄉吏員、社學夫子進行講解。朱炎希望通過這種持續不斷的、溫和的輿論引導,逐漸在治內塑造一種崇尚務實、重視秩序、認同他施政理念的公共氛圍。
其三,他開始嘗試構建更獨立的經濟循環雛形。依靠朝廷撥款已不現實,單純依靠繳獲和臨時征發更是竭澤而漁。朱炎將目光投向了境內那些規模不大、卻在戰火中幸存下來的手工業作坊和零散商隊。他通過王員外等較為可靠的士紳居中聯絡,以官府信用為擔保,鼓勵他們恢複生產與流通。對於鐵礦、煤礦等戰略資源,他采取了“官督商辦”與重點監控相結合的方式,在保證軍需的前提下,允許部分民用品流出,以活躍經濟。他甚至默許了在嚴格管控下,與周邊非敵對區域進行有限的、以物易物的邊境貿易,用以換取本地急需的藥材、耕牛等物資。他知道這如同走鋼絲,既要防止資敵,又要避免經濟窒息,隻能在摸索中謹慎前行。
這一日,朱炎難得有暇,在幾名貼身護衛的暗中隨行下,信步走入商丘城重建後的南市。市麵雖不複戰前繁華,但人氣已旺了許多。他在一個賣筆墨紙硯的攤鋪前駐足,隨手拿起一塊本地仿製的“石漆墨”,與攤主閒聊起來。
“老丈,這墨生意如何?”
攤主見朱炎氣度不凡,不敢怠慢:“回客官,還過得去。托撫台大人的福,如今城裡讀書人又敢出來走動了,蒙童也重新開課,這筆墨生意自然就好些。這墨雖比不得徽墨,但價錢公道,用著也還順手。”
“哦?聽老丈口氣,對這位撫台大人,倒是頗有好感?”
“那是自然!”攤主壓低了聲音,“彆的不說,就衝著他來了之後,這商丘城能安穩下來,市集能重新開張,咱小老百姓能有口飯吃,那就是青天大老爺!聽說他還整頓吏治,清查訟案……但願這好光景,能長久些才好。”
朱炎默默聽著,心中並無多少得意,反而更加沉重。百姓的要求如此樸素,僅僅是“安穩”與“有飯吃”,而維係這看似簡單的目標,背後需要付出何等艱辛的努力。
回到衙門,他收到兩份重要的文書。一份是來自京城的密信,徐博士在信中提醒他,朝中關於他“籠絡人心、意欲何為”的議論再次泛起,雖暫無實據,但聖心難測,囑他務必“功成不居,謙抑自守”。另一份則是“察探司”的緊急軍報,確認占據開封的流寇內部似有重大變動,李自成聲望日隆,有整合各部之勢,其下一步動向,極可能再次東向。
內外交困的壓力,從未真正遠離。朱炎將兩份文書放在一起,久久凝視。他知道,自己如同一個在薄冰上行走的人,既要低頭看清腳下的每一步,又要抬頭望向前方的目標與周遭的危險。“觀風望氣”,不僅是為了治理,更是為了在這複雜的棋局中,找到那條最穩妥、也最有可能通往未來的路徑。
他提起筆,開始起草一份新的安民告示,語氣平和而堅定,向治下百姓傳遞著信心,同時也開始秘密調整邊境的軍事部署,未雨綢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