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雨後的下午
午後兩點,一場短暫的陣雨剛剛停歇。
南城的天空被洗刷成清透的灰藍色,幾縷稀薄的雲絮漂浮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之間。陽光從雲層縫隙中透出,不像盛夏那般灼熱,反倒帶著一絲初秋的清冷。濕漉漉的地麵反射著天光,整座城市像一塊剛剛被擦拭過的、巨大的、冷硬的藍色寶石。
麗梅大廈三十六層,總裁辦公室。
韓麗梅剛剛結束與歐洲分公司的視頻會議。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,討論的是下半年在法蘭克福設立研發中心的細節。她有些疲憊,但更多的是專注過後的短暫鬆弛。屏幕上的數字、圖表、英文術語逐漸淡出腦海,她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上,閉目養神了大約三十秒。
然後,她睜開眼睛,習慣性地望向窗外。
雨後初晴的光線透過落地窗灑進來,在光潔的深色木質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。辦公室裡的溫度恒定在22攝氏度,濕度恰到好處。空氣淨化係統無聲地運轉,過濾掉一切塵埃和雜音,隻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寧靜。
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窗外的城市景觀,但並未真正“看見”什麼——這些景色對她而言,不過是背景板,是權力和地位的無聲證明,是每天都會麵對的、熟悉到可以忽略的日常。
直到,她的視線無意中掠過辦公室外間的輔助辦公區。
那是一片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斷劃分出來的區域,距離她的辦公室大約十五米,中間隔著一條不寬的走廊。從她的角度,可以隱約看到那邊工位的輪廓,人影的晃動,但看不清具體細節——這是特意設計的效果,既保持了視線上的某種“連接”,又確保了絕對的隱私和距離。
然而此刻,因為光線的特殊角度——雨後斜射的陽光,恰好穿透了磨砂玻璃的某些較薄的區域——那片區域的能見度意外地提高了。
韓麗梅的目光,就這樣不經意地,落在了一個身影上。
是那個新來的助理,張豔紅。
二、玻璃後的剪影
女孩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背對著韓麗梅的方向。但通過玻璃的折射和反射,韓麗梅能夠看到她的側麵輪廓,以及她麵前的電腦屏幕反光。
她似乎在接電話。
這不是工作電話——因為她沒有使用桌上的座機,而是拿著自己的手機,身體微微前傾,用另一隻手捂住了聽筒附近,形成一個近乎蜷縮的姿勢。那是一個下意識的、防禦性的動作,像是怕被周圍人聽到通話內容,又像是想要把自己藏起來。
韓麗梅的視線停頓了。
這不是她第一次“看見”這個女孩。在過去的幾天裡,她偶爾路過那片區域,或是透過玻璃瞥見她的身影,都隻留下一個模糊的印象:一個安靜的、總是低著頭、動作謹慎的新人。符合所有底層員工初入大公司時的典型狀態——緊張,惶恐,試圖隱形。
但此刻,或許是光線的巧合,或許是那個蜷縮的姿勢太過突兀,韓麗梅的注意力被抓住了。
她沒有刻意去“觀察”,隻是沒有移開目光。
玻璃是隔音的,她聽不見任何聲音。隻能看見一個靜止的側影,握著手機,微微低著頭。辦公室外的世界依然在運轉——有同事拿著文件匆匆走過,有內線電話的指示燈在閃爍,遠處隱約傳來打印機工作的聲響。但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,隻有那個凝固的身影,在午後清冷的光線中,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孤獨。
然後,韓麗梅看到了那張臉上的表情。
三、愁容
因為角度的關係,她能看到張豔紅的側臉。女孩的頭垂得很低,劉海遮住了部分額頭,但下巴的線條,緊抿的嘴唇,以及微微顫抖的睫毛,都清晰可見。
那是一種……韓麗梅在腦海中搜索著形容詞。
不是工作遇到難題時的困惑,不是被上司批評時的惶恐,甚至不是單純疲憊的麻木。
那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、仿佛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愁苦。
女孩的眉頭是皺著的,但皺得很克製,像是連表達痛苦都不敢太放肆。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,嘴角向下抿著,形成一個隱忍的弧度。她的眼睛看著桌麵某個虛空點,沒有焦距,眼神是空的,但空得讓人心悸——那不是茫然,而是某種東西被抽乾後的空洞。
韓麗梅注意到,女孩握著手機的手指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她的肩膀是繃緊的,脊椎彎成一個緊張的弧度,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,卻又被無形的力量死死壓著,無法釋放,隻能承受。
忽然,女孩的頭更低下去了些。她抬起另一隻手,用指關節快速擦過眼角。
一個極其短暫、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。如果不是韓麗梅的視線正好落在那裡,如果不是那午後清冽的光線將一切細節放大,她可能會錯過。
但沒錯過。
她看到女孩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,很輕,很快就被壓製住。然後,那緊抿的嘴唇,下唇的內側,被牙齒咬住了。
韓麗梅的目光,在那個細微的動作上,停留了半秒。
咬下唇內側。緊張、壓抑、痛苦時的小動作。
她的指尖,在光滑的扶手上,無意識地輕輕敲了一下。極輕,幾乎無聲。
就在這時,女孩似乎對著手機說了句什麼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很短促,然後迅速掛斷了電話。動作快得有些倉皇,像是急於結束某種難以承受的對話。
她把手機放在桌麵上,但沒有立刻收回手。而是雙手交握,抵在額頭上,維持了這個姿勢大約五秒鐘。一個自我封閉、尋求短暫庇護的姿態。
五秒鐘後,她放下手,抬起頭。
韓麗梅看到了她的正臉。
儘管隔著玻璃,儘管有些模糊,但那張臉上的表情,還是清晰地傳遞了過來。
蒼白。不隻是膚色的白,而是一種缺乏血氣的、被消耗過度的蒼白。眼睛有些紅,但並沒有明顯的淚痕——她控製得很好。嘴唇依舊緊抿,但之前那種深刻的愁苦,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,換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隻是那平靜之下,裂痕清晰可見。
女孩深吸了一口氣,很用力,胸腔有明顯的起伏。然後,她抬手整理了一下額前的碎發,動作有些僵硬。接著,她重新握住鼠標,目光投向電腦屏幕,開始移動光標,點開某個文件。
她回到了“工作狀態”。
但那個切換的過程,生硬得讓人心疼。像一台老舊的機器,齒輪生鏽,卻還要強行運轉,發出艱澀的摩擦聲。
韓麗梅依舊看著她。
女孩開始打字。手指落在鍵盤上,起初有些慢,有些遲疑,但很快就恢複了正常的節奏。她的背挺直了,頭微微低著,專注於屏幕。從背後看,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、正在工作的基層員工。
仿佛剛才那幾分鐘的崩潰——如果那能稱之為崩潰的話——從未發生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