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符合要求。蘇晴明確說了“音視頻清晰穩定”,這樣的設備,肯定不行。
她關掉設備,走出會議室。選項二,也可以排除了。
回到三十六層,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。還剩下兩個選項:外部租賃,或調整會議形式。
張豔紅沒有去吃飯。她從帆布包裡拿出那個冷饅頭——另一個肉包子,她留到晚上吃。就著溫水,小口小口地吃著,眼睛盯著電腦屏幕,大腦飛速運轉。
調整會議形式,是最簡單的解決方案。改為純音頻會議,或者讓部分人現場、部分人遠程。但這樣做的風險很大:這次會議涉及技術方案演示、市場數據分析、產能評估、財務測算,很多內容需要看圖表、看數據、看演示文稿。純音頻會議效果會大打折扣,可能影響討論質量和決策效率。
而且,蘇晴在任務要求裡明確說了“滿足四個部門遠程接入需求”。這意味著,至少有幾個部門的人需要遠程參加——可能是出差在外的,可能是其他城市的同事。如果設備不好,他們可能聽不清、看不清,無法有效參與。
這個選項,風險太高,不符合任務要求。
那就隻剩下一個選擇:外部租賃。
四、資源的迷宮
下午一點,張豔紅開始研究外部租賃。
她完全不懂這個領域。在北方小縣城,在那些小餐館、小工廠、快餐店,從來沒有“租賃設備”這個概念。東西壞了就修,修不好就湊合用,實在不能用就買最便宜的替代品。租賃,對她來說是個陌生的世界。
她打開電腦,在搜索引擎裡輸入“南城視頻會議設備租賃”。跳出幾十個結果,各種公司,各種套餐,各種價格。她一個個點開看,眼睛很快花了。
專業術語撲麵而來:高清攝像頭、全向麥克風、編***、多方接入、雲會議、SaaS服務……她看不懂,隻能硬著頭皮,一邊查一邊記。
價格更是讓她心驚。最基礎的套餐,一天租金也要上千元。好一點的,兩三千。頂級的,上萬。
上千元,是她大半個月的工資,是她父親一個月的藥費,是她城中村出租屋兩個月的租金。
公司會批準這筆費用嗎?她一個試用期助理,有權限申請嗎?流程是什麼?需要誰審批?
她完全不知道。
下午兩點,張豔紅決定求助。不是向蘇晴求助——那是最後的選擇,而且蘇晴說了要她“自行協調解決”。她需要找一個懂行的人,至少能告訴她,公司的流程是什麼樣的。
她想起了一個人:IT部門的小劉。上周她去調試會議室設備時認識的,一個年輕的工程師,說話很和氣,還教了她一些設備操作的小技巧。
她拿起電話,撥通了IT部門的服務熱線。接電話的正是小劉。
“小劉您好,我是行政部張豔紅,上次調試設備時見過……對,是我。想請教您個事,關於視頻會議設備租賃……公司有合作的供應商嗎?……有啊,哪幾家?……費用大概什麼範圍?……申請流程呢?需要誰審批?”
小劉很耐心,一一回答。他給了三家供應商的聯係方式,說了大致的價格範圍(每天15005000元),還詳細說明了申請流程:需要填寫《外部服務采購申請表》,經部門主管審批,然後交采購部,采購部會找供應商報價,比較,選定,簽合同,付款。
流程複雜,時間漫長。小劉說,從申請到設備到位,至少需要三個工作日。而且,費用超過3000元,需要總監級彆審批。
張豔紅的心沉了下去。今天是周一,下周三開會,滿打滿算隻有兩個工作日。時間不夠。
而且,費用審批。她一個試用期助理,去找總監審批一筆可能幾千塊的租賃費?總監會批嗎?會怎麼看她?
“有沒有……更快的方法?”她問,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。
“緊急情況下,可以走‘應急采購’流程。”小劉說,“但需要副總裁級彆特批,而且事後要補大量文件,很麻煩。一般不建議走這個通道。”
副總裁級彆特批。張豔紅想起了韓麗梅。但她立刻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。讓韓總特批一筆設備租賃費?瘋了。
掛斷電話,張豔紅感到一陣眩暈。時間不夠,流程太長,審批太難,費用太高——每一條,都像一道高牆,擋在她麵前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,淅淅瀝瀝,不緊不慢,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。辦公室裡的同事在專注工作,沒有人知道角落裡的她,正麵對著一個看似無解的難題。
下午三點,距離下班還有三小時。
張豔紅盯著電腦屏幕,文檔上“設備解決方案分析”的標題,像在嘲諷她的無能。四個選項,三個已被排除,最後一個,看似可行,實則荊棘密布。
她該怎麼辦?
放棄?告訴蘇晴,她解決不了,需要幫助?
可蘇晴明確說了“自行協調解決”。而且,這是她得到支持後的第一個任務,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好,之前的肯定算什麼?那些好不容易開始回應的郵件算什麼?
她必須解決。用她自己的方式,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辦法。
張豔紅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直身體。她打開一個新的網頁,開始搜索那三家供應商的信息。一家是國內知名的IT設備租賃公司,一家是專業的視頻會議解決方案提供商,一家是綜合性的辦公設備服務商。
她記下他們的聯係電話,然後,拿起手機,第一個電話打給了那家國內知名的租賃公司。
“您好,請問是XX租賃嗎?我想谘詢視頻會議設備租賃……對,下周三上午用,大概三小時……四個遠程接入點……價格?……1500一天,不含稅和運輸安裝?……運輸安裝費多少?……500?那總共2000……當天能送到嗎?……需要提前一天?但我們很急,能不能加急?……加急費300?那就是2300……好的,我考慮一下,謝謝。”
掛斷電話,她快速在文檔裡記錄:A公司,2300元,需提前一天預訂,可加急。
第二個電話,打給專業視頻會議解決方案提供商。
“您好,我想租賃視頻會議設備……對,下周三……四個點……你們有高端設備嗎?……3000一天,含運輸安裝,但需要三天預訂期?三天來不及啊……能不能加急?……加急可以,但要副總裁級彆書麵確認?因為設備價值高,需要風險管控……好的,明白了。”
B公司,3000元,需三天預訂期,加急需副總裁特批。
第三個電話,綜合辦公設備服務商。
“視頻會議設備租賃?有啊,我們有好幾檔……經濟型1500,標準型2000,專業型2500……下周三?我查查……經濟型和標準型都訂出去了,隻剩專業型……專業型效果很好,但需要提前兩天調試……你們有技術人員現場支持嗎?……額外500?那就是3000……時間太緊?那沒辦法,設備要調試,不然效果不能保證。”
C公司,3000元,需提前兩天調試,時間來不及。
三個電話打完,張豔紅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最便宜的方案,2300元,但需要提前一天預訂。今天是周一,下周三開會,最晚周二設備要到。而今天已經下午三點,如果現在不確定,明天可能就來不及了。
但2300元,她一個試用期助理,怎麼申請?誰審批?流程走完要多久?
還有運輸安裝,設備調試,現場支持……這些細節,她都不懂,都需要協調。
時間,時間,時間。錢,錢,錢。權限,權限,權限。
每一樣,都卡著她。
下午四點,距離下班還有兩小時。
張豔紅盯著電腦屏幕,文檔上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條件,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。她感到呼吸困難,胃部抽搐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她想哭,但哭不出來。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蘇晴說過。她必須想辦法,必須找到出路。
可是,出路在哪裡?
五、韓麗梅的觀察
同一時間,三十六層總裁辦公室。
韓麗梅剛剛結束一個電話會議。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陽穴,感到一絲疲憊。窗外的雨小了些,但天色更加陰沉,辦公室裡的燈光顯得格外溫暖。
她看了一眼時間,下午四點。然後,她打開電腦,調出了內部通訊係統的後台記錄。
在搜索框輸入“張豔紅”,選擇時間範圍“今天”,點擊搜索。
記錄跳出來:
?08:50張豔紅登錄郵箱
?09:05張豔紅發郵件給市場部小王
?09:10張豔紅發郵件給研發部劉敏
?09:15張豔紅發郵件給生產部小趙
?09:20張豔紅發郵件給財務部孫悅
?10:3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市場部小王
?10:4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研發部劉敏
?10:5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人力資源部
?11:0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財務部
?11:30張豔紅離開工位
?12:10張豔紅返回工位
?13:20張豔紅登錄搜索引擎
?13:25張豔紅搜索“南城視頻會議設備租賃”
?13:4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IT部門
?14:00張豔紅搜索三家租賃公司信息
?14:1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租賃公司A
?14:25張豔紅撥出電話給租賃公司B
?14:40張豔紅撥出電話給租賃公司C
記錄到此為止。最後一條是下午兩點四十,之後的一個多小時,沒有新的通訊記錄。
韓麗梅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。從記錄來看,張豔紅在按部就班地推進:先確認會議時間,再嘗試內部協調,失敗後研究外部租賃,谘詢IT部門了解流程,然後聯係三家供應商詢價。
思路清晰,步驟合理。但顯然,她遇到了障礙——從兩點四十到現在,一個多小時沒有動靜,很可能卡在了某個環節。
是價格?是流程?是時間?還是權限?
韓麗梅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女孩此刻的狀態:坐在工位上,盯著電腦屏幕,大腦飛速運轉,試圖在重重障礙中找到一條可能的路徑。疲憊,焦慮,但不放棄。
她設置的這個障礙,故意沒有給出明確預算,沒有給出簡化流程,就是為了看看,在資源有限、權限不足、時間緊迫的情況下,這個女孩會如何應對。
是直接求助?是試圖尋找變通方案?還是會被徹底卡住,無法前進?
韓麗梅看了一眼時間,下午四點十分。距離下班還有一小時五十分鐘。
她想看看,在這最後的時間裡,張豔紅會做出什麼選擇。
她重新打開那份東南亞市場拓展報告,但目光時不時飄向電腦屏幕,等待著新的通訊記錄出現。
窗外的雨,不知何時完全停了。陰雲散開些許,露出一小片灰白的天空。城市在雨後的清新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,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微弱的天光。
辦公室裡很安靜,隻有空調係統低沉的運行聲。
韓麗梅等待著。
而十五米外,那個角落裡,張豔紅依然坐在工位上,盯著屏幕,一動不動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下午四點二十,四點三十,四點四十……
沒有新的通訊記錄。
韓麗梅的指尖,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,微微加快了一些。
她想知道,那個女孩,是被卡死了,還是在思考什麼她沒想到的方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