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。”
說出這句話時,她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、混合著釋然和不安的情緒。釋然是因為,她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——她不是家裡的獨女,她有個哥哥,她是老二。不安是因為,承認這一點,意味著她也必須承認那些隨之而來的、沉重的責任和不公。
“能幫一點是一點。”
這句話說得多麼蒼白,多麼無力。但她隻能這麼說。難道要說“我不想幫”“我幫不起”“我也很累”嗎?不能說。那是大逆不道,是不孝,是會讓她在道德上徹底破產的“罪行”。
所以她隻能這麼說,用最謙卑的語氣,用最克製的表情,維持著那點可憐的、搖搖欲墜的體麵。
車庫裡的喧囂漸漸平息。下班的高峰過了,車輛進出的聲音稀疏了,腳步聲少了,談話聲遠了。隻有日光燈還在頭頂發出穩定的、冷白的光,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,也照得她無所遁形。
張豔紅睜開眼,望向車庫入口的方向。夜幕已經完全降臨,入口處是深沉的、墨藍色的夜空,點綴著零星的、黯淡的星星。遠處城市的燈火璀璨,像一片倒懸的星河,華麗,冰冷,遙不可及。
她想起韓麗梅。想起那個優雅從容的女人,想起她精致的妝容,考究的衣著,平靜的眼神,從容的步伐。想起她坐進那輛溫暖安靜的邁巴赫,駛向那個與她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個世界,有寬敞豪華的公寓,有營養師準備的餐食,有司機接送,有管家打理一切。那個世界的人,思考的是數十億的投資,是跨國並購,是市場戰略。他們不會為五千塊的定金發愁,不會為三千塊的藥費焦慮,不會在深夜裡對著半碗泡麵,計算著下個月的房租從哪裡來。
兩個世界。同一個城市。
而她,被困在這兩個世界的夾縫中,進退兩難。
四、短暫的黯淡
張豔紅重新站直身體,將抹布塞進電動車後備箱,鎖好車。然後,她背起帆布包,走向車庫出口。
腳步有些虛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胃部的疼痛又開始了,持續的、沉悶的鈍痛,提醒她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。但她不想吃,也吃不下。隻想快點回到出租屋,躺下,閉上眼睛,讓疲憊的身體和混亂的大腦,得到片刻的休息。
走到出口,晚風迎麵吹來,帶著深秋的涼意。她打了個寒顫,裹緊外套。街道上車流稀疏了些,路燈在夜色中投下昏黃的光暈。遠處,城中村的方向,是一片低矮雜亂的建築,窗戶裡透出零星的、黯淡的燈光,像困倦的眼睛,在深夜裡勉強睜著。
她走向公交站。這個時間,地鐵還沒停,但坐公交便宜一塊錢。她需要省下每一塊錢。
等車時,她拿出手機,看了一眼。有幾條未讀消息。一條是快餐店領班發的,問她明天能不能多上兩個小時班。一條是李悅發的,問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。還有一條,是母親發來的語音。
她盯著那條語音消息,手指懸在屏幕上,很久沒有點開。她能猜到內容。無非是催問定金的事,或者父親的藥費,或者彆的什麼需要錢的事。
最終,她還是點開了。
母親的聲音傳來,帶著哭腔,背景有父親的咳嗽聲:“豔紅啊,你爸今天又說心口疼,我陪他去醫院,醫生說要住院觀察幾天。住院押金要交三千……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了。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想想辦法?媽求你了……”
語音到這裡斷了。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。
張豔紅握著手機,站在公交站昏黃的燈光下,一動不動。晚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,露出蒼白而疲憊的臉。她的眼睛望著遠處璀璨的城市燈火,但眼神是空的,沒有焦點。
那種短暫的、深沉的黯淡,再次籠罩了她。
不是崩潰,不是大哭,不是歇斯底裡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和無力。像一個人在黑暗的隧道裡走了太久,以為前方會有光,但每次轉過彎,發現還是無儘的黑暗。於是,連繼續往前走的力氣,都快要耗儘了。
公交車來了。車門打開,她機械地上車,刷卡,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車廂裡人不多,有疲憊的下班族,有晚歸的學生,有穿著工裝的工人。每個人都沉默著,望著窗外,想著各自的心事。
車子啟動,緩緩駛入夜色。窗外的城市燈火流動,像一條發光的河。那些高樓大廈的輪廓,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雄偉,也格外冷漠。
張豔紅靠在車窗上,閉上眼睛。疲憊像潮水般湧來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但她不能睡,還要坐四十分鐘車,才能回到城中村。
在徹底被疲憊吞噬前,她腦海中最後一個清晰的畫麵,是韓麗梅站在車庫裡,平靜地看著她,問:“你家裡,兄弟姐妹幾個?”
那個問題,像一根刺,紮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,帶來持續的、細微的疼痛。
而那個問題的答案,像一塊沉重的石頭,壓在她瘦小的肩膀上,讓她幾乎直不起腰。
“我是家裡的第二個孩子。”
是的,她是老二。是那個從小就知道要讓著哥哥的老二,是那個初中輟學打工的老二,是那個獨自在外、卻要承擔全家希望的老二。
是那個在深夜裡,對著手機裡母親的語音消息,感到窒息般絕望的老二。
車窗外的燈火,在她閉上的眼中,變成一片模糊的、流動的光斑。像眼淚,但沒有流出來。隻是積蓄在眼底,沉重地,灼熱地,等待著某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釋放。
公交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,駛向城市的邊緣,駛向那片低矮雜亂的城中村,駛向她那個月租五百、八平米、沒有暖氣、隻有一張硬板床的出租屋。
而她的明天,還要繼續。
繼續工作,繼續加班,繼續學習那些她不懂的知識,繼續應付那些永遠填不滿的索取,繼續在這個龐大而冷漠的城市裡,用最笨拙的方式,最頑強的意誌,掙紮著活下去。
因為,沒有選擇。
因為,她是家裡的老二。
因為,生活,從不會因為你的疲憊和黯淡,就對你溫柔一些。
夜色漸深。公交車駛過城市的街道,駛過璀璨的燈火,駛過冰冷的樓宇,駛向那片被繁華遺忘的、黯淡的角落。
而在那片黯淡中,一個年輕女孩,正獨自麵對著她沉重而艱難的人生。疲憊,但依然在堅持。黯淡,但依然在黑暗中,尋找著那一點點微弱的光。
哪怕那光,可能永遠也照不亮她前行的路。
但至少,她還在走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