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需要評估所有可能的風險和後果。如果驗證屬實,她該如何麵對張豔紅?該如何處理與那個家庭的關係?該如何在公司內部定位這個“妹妹”?這一切,都需要精密的計算和周全的準備。
然而,在所有這些理性的思考之下,那股情感的暗流,依然在洶湧地湧動。那些關於血緣、關於根源、關於“我是誰”“我從哪裡來”的古老疑問,被這個突然出現的“妹妹”,賦予了前所未有的、沉重而具體的重量。
她想起張豔紅在地下車庫裡的樣子。疲憊,蒼白,但眼神清亮。說起“走失的姐姐”時,那種茫然的、似乎從未認真想過要尋找的平靜。說到家庭負擔時,那種“能幫一點是一點”的、近乎認命的隱忍。
那個女孩,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長大,卻依然保持著一種奇特的韌性。那種韌性,不是被精心培育的、係統化的堅韌,而是一種在生存壓力下、本能地生長出來的、粗糙但頑強的生命力。像石縫中的野草,在貧瘠的土壤中,依然固執地向上生長,尋找每一絲可能的陽光。
而她,韓麗梅,被韓建國用最精英的方式培養出的堅韌,是溫室中精心修剪的名貴花卉,每一片葉子都經過設計,每一朵花都符合標準。完美,但缺乏那種野性的、原始的生命力。
兩種堅韌,源於同樣的血脈,卻在截然不同的環境中,長成了完全不同的形態。
這個認知,讓韓麗梅心中湧起一種極其複雜的、近乎疼痛的情緒。那是混雜著驚歎、憐惜、愧疚,以及一種她不願承認的、對那種原始生命力的……向往。
是的,向往。儘管她擁有一切,儘管她站在高處,儘管她的生活精致、高效、完美,但某些時刻——比如此刻——她會感到一種深層的、幾乎無法填補的空虛。那種空虛,來自於根源的缺失,來自於血緣的斷裂,來自於“我是誰”這個問題的無解。
而張豔紅,那個在泥沼中掙紮的女孩,至少知道她從哪裡來,知道她的父母是誰,知道她有一個“走失的姐姐”,知道她的根,即使那根貧瘠、沉重、布滿荊棘。
這是一種殘酷的公平。她被給予了財富和地位,但失去了根源。妹妹被留下了根源,但承受了貧窮和重擔。
命運,在此刻顯得如此公平,又如此不公。
四、決定的醞釀
車子駛下高架橋,進入韓麗梅公寓所在的區域。這裡是南城最頂級的住宅區,綠樹成蔭,道路寬敞,每棟建築都像精心設計的藝術品,在夜色中靜靜矗立,散發著金錢和地位特有的、疏離而優雅的氣息。
韓麗梅依然閉著眼,但她的呼吸,在不知不覺中,已經恢複了平日的節奏——平穩,深沉,完全掌控。她交握的雙手,也慢慢放鬆,手指不再用力到泛白,隻是依然交疊著,保持著優雅的姿態。
風暴沒有平息,隻是被她強大的意誌力,強行壓回了內心深處。那些劇烈的情感,那些洶湧的疑問,那些複雜的情緒,被她一一識彆,分類,貼上標簽,放入相應的“抽屜”,暫時鎖上。
她需要時間消化。需要更冷靜的思考。需要更周全的計劃。
但有一個決定,在此刻已經清晰:她必須拿到DNA證據。必須用最科學的方式,驗證這個假設。在驗證之前,一切情感,一切猜測,一切假設,都隻是空中樓閣。
而驗證之後……那將是另一場更大的風暴。她需要提前準備,需要規劃每一個可能的場景,需要評估每一個決策的風險和收益。
但此刻,她允許自己,短暫地、克製地,感受心中那場剛剛過去的驚濤駭浪的餘波。允許自己承認,那個叫張豔紅的女孩,那個疲憊、蒼白、在底層掙紮的女孩,可能真的與她血脈相連。允許自己承認,這個認知,對她四十年來構建的自我認知和世界秩序,造成了怎樣劇烈的、顛覆性的衝擊。
車子駛入地下車庫,停在她的專屬車位上。司機老王輕聲說:“韓總,到了。”
韓麗梅睜開眼。那雙眼睛,在車庫昏暗的光線下,依然平靜,銳利,掌控一切。仿佛剛才那場內心的驚濤駭浪,從未發生。隻有最深處,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尚未完全平息的漣漪,證明著一切並非幻覺。
“謝謝,老王。明天早上七點半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如常,聽不出任何異常。
“好的,韓總。”
她推開車門,下車,走向電梯。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麵上,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。背脊挺直,步伐從容,神情冷靜,與平日沒有任何不同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,從今天起,有些東西,已經永遠地改變了。
電梯平穩上升,鏡麵映出她平靜但若有所思的臉。那些關於DNA驗證的計劃,在她腦中快速成型。如何獲取樣本,如何安排檢測,如何確保隱秘,如何應對可能的結果……每一個細節,都在她精密的大腦中,被快速計算、評估、優化。
但在此刻的冷靜之下,那個女孩疲憊而茫然的麵容,依然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。那雙說起“走失的姐姐”時,有些黯淡但平靜的眼睛。那個推著破舊電動車,在冷白燈光下,顯得格外瘦小而孤獨的身影。
“我有個姐姐……小時候走失了。”
那句話,像一句咒語,在她耳邊輕輕回響。
電梯到達頂層,“叮”一聲,門滑開。
韓麗梅走出電梯,走向她那間三百七十平米的公寓。門打開,溫暖的光線,適宜的溫度,優雅的香氛,撲麵而來。一切井井有條,一切儘在掌控。
但在此刻,這個她生活了多年、熟悉到每一寸空間都了如指掌的地方,卻突然顯得有那麼一絲……空曠。仿佛某個一直存在的空白,在此刻被突然照亮,顯露出它巨大而沉默的輪廓。
她脫下大衣,掛好,走到落地窗前,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。燈火如海,深不見底,像無數人的人生,交織,碰撞,分離,在黑暗中各自閃爍,或明或暗,或璀璨或黯淡。
而她和那個女孩,是這燈海中的兩盞。一盞在最高處,明亮,耀眼,掌控著大片的光域。一盞在最邊緣,微弱,黯淡,在風中顫抖,隨時可能熄滅。
但她們可能來自同一處火種。被命運的風,吹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。
韓麗梅站在窗前,很久沒有動。夜色漸深,城市的燈火更加璀璨,也更加冰冷。
而在她心中,那個關於DNA驗證的決定,已經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種子,緩緩下沉,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,生根,發芽,長出她自己也無法完全預料的形態。
那將是一場更大的風暴。
但她已經準備好麵對。用她一貫的理性,用她強大的意誌,用她掌控一切的能力。
隻是,在這場風暴的中心,多了一個她從未預料到的變量。
一個叫張豔紅的女孩。
一個可能與她血脈相連的妹妹。
一個在她心中,剛剛掀起一場驚濤駭浪,並將繼續掀起更多風暴的,疲憊而頑強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