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戶裡隻剩下三百多塊。下個月五號發工資,扣除房租、水電、交通、最基本的生活費,能剩下的不會超過五百。快餐店的兼職因為慶典籌備已經請了一周的假,少了幾百塊收入。就算不吃不喝,把所有錢都存下來,要攢夠十萬,也需要……她快速在心裡計算,將近十七年。
十七年。到那時,她四十歲。哥哥五十歲。父母……她不敢想。
絕望,像冰冷的潮水,從腳底升起,漫過膝蓋,腰,胸口,喉嚨。她感到窒息,想尖叫,想砸東西,想對著電話吼:我沒有!我拿不出!我也是人,我也會累,我也會疼,我不是你們取之不儘用之不竭的提款機!
但她沒有。她隻是握著手機,站在辦公室的燈光下,臉色蒼白,眼神空洞,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。
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,城市的燈火璀璨如星河。辦公室裡,同事們在繼續忙碌,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接電話的女孩,正經曆著怎樣一場無聲的崩潰。
“豔紅?”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試探,也帶著最後通牒般的逼迫。
張豔紅張開嘴,想說什麼,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發不出聲音。胃部的疼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,像有把刀在裡麵攪動。她弓起身子,一隻手緊緊按住腹部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“媽……”她最終擠出一個字,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……我想想辦法。”
這句話,像一句咒語,抽走了她最後一點力氣。她知道,她說出這句話,就意味著她接下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,意味著她將陷入更深的焦慮和掙紮,意味著她未來很長一段時間,都將活在“十萬塊”的陰影下,被它追趕,被它吞噬。
但她沒有選擇。不能說“不”。那個“不”字,會讓她成為家庭的罪人,會讓母親失望,會讓父親傷心,會讓哥哥怨恨。會切斷她與那個家最後的情感連接,讓她徹底成為漂泊在外的、無根的浮萍。
她承受不起那個代價。即使那個“家”給她的,大多是索取和壓力,但那依然是“家”,是她在這個世界上,唯一可以歸屬的地方。
“哎,這就對了!”母親的聲音瞬間明亮起來,帶著如釋重負的喜悅,“媽就知道,豔紅最懂事了,最疼家裡了。你放心,這錢算家裡借你的,等你哥以後掙了錢,一定還你。”
“還”。這個字,在張豔紅聽來,空洞得像一個笑話。哥哥的工作從來沒穩定過,工資從來沒高過,拿什麼還?但此刻,她已無力爭辯。
“嗯。”她低低地應了一聲。
“那你儘快啊,月底前必須交齊。開發商那邊催得緊。”母親叮囑道,語氣已經恢複了平常的、略帶嘮叨的親切,“你也彆太省,該吃吃,該喝喝,身體要緊。對了,你爸讓我問你,最近身體咋樣?胃還疼不?”
遲來的關心,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,如此……廉價。張豔紅閉上眼睛,兩滴溫熱的液體,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,迅速被睫毛吸收,沒有留下痕跡。
“還好,不疼了。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,平靜,麻木,像在說彆人的事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那你忙吧,媽不打擾你了。記得啊,儘快想辦法。”
“嗯,知道了。”
電話掛斷。忙音響起,單調,刺耳,像一場荒誕劇的終場鈴聲。
張豔紅放下手機,站在原地,很久沒有動。辦公室裡的喧囂重新變得清晰,但那些聲音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,遙遠,模糊,與她無關。她隻是站在那裡,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,看著那些璀璨的、冰冷的、與她無關的繁華。
胃部的疼痛還在持續,但已經感覺不到了。一種更深層的、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疲憊和寒冷,籠罩了她。
十萬。月底前。
她去哪裡找十萬?
借?向誰借?預支?向誰預支?難道要去借高利貸?還是去賣血?賣腎?
荒謬的念頭在腦中閃過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她用力搖頭,將那些可怕的念頭甩開。不能,絕對不能。那樣隻會讓她陷入更深的、萬劫不複的深淵。
可是,怎麼辦?
她不知道。完全不知道。
四、慶典前的陰影
“張豔紅,倉庫的伴手禮數量核對完了嗎?”
蘇晴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,平靜,專業,不帶任何情緒。
張豔紅渾身一顫,像從夢中驚醒。她迅速轉身,抬手擦了擦眼角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:“還、還沒,蘇姐,我馬上去。”
蘇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,但什麼也沒說,隻是點了點頭:“抓緊時間,七點半我們要開最後一次籌備會。”
“好的,蘇姐。”
張豔紅抓起桌上的流程手冊和清單,快步走向電梯。腳步有些虛浮,但她強迫自己穩住。不能倒,至少現在不能。慶典就在眼前,她還有工作要做,不能在這個時候垮掉。
電梯下行,鏡麵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,和眼眶下深重的陰影。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感到一種陌生的疏離。那個疲憊、蒼白、眼中帶著絕望的人,是她嗎?那個在北方小城餐館裡洗盤子、在服裝廠踩縫紉機、在快餐店對客人擠出笑容的女孩,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?
電梯到達倉庫樓層,門滑開。冷清的燈光,堆積的貨物,空氣中彌漫著灰塵和紙箱的味道。她走到伴手禮堆放區,開始清點數量。動作機械,眼神空洞,大腦還在被那個“十萬”的數字占據,反複盤旋,找不到出口。
一千份男士禮盒(保溫杯+筆記本),一千份女士禮盒(絲綢圍巾+筆記本),一百份VIP特彆禮盒(定製鋼筆+真皮筆記本+紀念徽章)……數字在她眼前跳動,但她看不清,記不住。那些精致的包裝,燙金的lo,在此刻的她看來,像另一個世界的浮華,與她沉重絕望的現實,形成了殘忍的對比。
這些禮盒,每一份都價值不菲。聽說公司為這次慶典的伴手禮,預算就上百萬。一百萬,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,是幾十年的工資總和。而那個“家”,那個她拚儘全力想要支撐的“家”,正在為十萬塊的首付,將她逼到絕境。
荒謬。太荒謬了。
她蹲下身,將臉埋進臂彎,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。沒有聲音,隻是劇烈的、壓抑的顫抖。眼淚終於衝破防線,洶湧而出,滾燙地灼燒著臉頰,迅速被粗糙的衣袖吸收,留下深色的濕痕。
不能哭出聲。這裡是公司倉庫,隨時可能有人來。不能讓人看見,不能讓人知道,她如此不堪,如此脆弱,如此……走投無路。
但眼淚止不住。那些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、疲憊、絕望、憤怒,像決堤的洪水,衝垮了她勉強維持的堤防。為父親的病,為母親的索取,為哥哥的無能,為這個永遠填不滿的家,也為她自己,為這沉重艱難、看不到儘頭的人生。
她哭得無聲,但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,像寒風中的落葉,脆弱,無助,隨時可能碎裂。
不知過了多久,顫抖漸漸平息,眼淚也流乾了。她抬起頭,臉上淚痕狼藉,眼睛紅腫,但眼神是空的,乾涸的,像一片被炙烤過的、寸草不生的荒地。
她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,站起身,繼續清點禮盒。動作比剛才更慢,但更堅定。一種近乎麻木的、認命的堅定。
數完了,數字沒錯。她在清單上打勾,然後轉身離開倉庫。腳步依然虛浮,但背脊挺直。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竹子,看似隨時會斷,但依然倔強地指向天空。
回到三十六層,七點半的籌備會準時開始。會議室裡坐滿了人,蘇晴、林薇、各部門負責人,神情嚴肅,氣氛凝重。張豔紅坐在角落,打開筆記本,拿起筆,眼神專注地看著白板上的議程,像任何其他時候一樣,專業,認真。
沒有人知道,就在半小時前,她在倉庫的貨物堆裡,無聲地崩潰,淚流滿麵。沒有人知道,她剛剛接了一通將她推向絕境的電話。沒有人知道,她瘦小的肩膀上,正壓著一座名為“十萬”的、隨時可能將她徹底壓垮的大山。
她隻是坐在那裡,記筆記,偶爾回答蘇晴的提問,聲音平穩,表情平靜。
慶典前的陰影,已經悄然籠罩了她。而那十萬塊的首付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寒光閃閃,隨時可能落下,將她本就艱難的生活,徹底斬碎。
窗外,夜色深沉,城市燈火璀璨。
慶典即將開始,繁華即將上演。
而她的戰爭,才剛剛打響。一場與貧窮、與家庭、與命運、與她自己的,孤獨而絕望的戰爭。
沒有援軍,沒有退路。
隻有繼續向前,哪怕前方,是更深、更冷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