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在咫尺的,是露露那雙眼睛。此刻看得無比清晰——是深藍色的、方形的瞳孔,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眼,在極近的距離裡幽幽地閃著非人的微光。很美,卻美得讓人心底發毛。
我怔住了。
然後,舌尖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!
“嘶——!”我猛地後仰,捂住嘴,一股鐵鏽味在口腔裡彌漫開。她咬破了我的舌頭!
“誰讓你發呆的?”她飛快地撤回身子,用袖子擦了下嘴角,眼神有些閃爍,語氣卻凶巴巴,“親上癮了?那是為了蓋住你身上的味兒!不然你現在已經跟那倒黴鬼一樣了!”
我這才驚覺,旁邊空空如也。那個求我帶話的大哥,連同他未儘的囑托,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,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走廊內空空蕩蕩,隻有遠處兩點吞噬光線的黑影,正在融入更深的黑暗,眨眼不見。
醜時收人……
我站在原地,渾身冰冷,方才那一吻的觸感、那奇異的香氣、那非人的眼眸、那驟然而至又倏忽離去的陰差……所有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撞擊。
最終,一個冰冷清晰的念頭,衝破所有混亂,釘在了我的意識裡。
我轉過頭,緊緊盯著露露恢複如常、卻依舊過於蒼白的臉,聲音乾澀,一字一句地問:
“你……根本不是人,是妖!對不對?”
“哼!就是明知故問!”
露露眼波橫過來,那神色坦蕩得叫我一時怔住。我問她,那你不是人,又能是什麼?她便抿嘴一笑,讓我自己猜。
我故意逗她:“我看你像隻黃鼠狼,上回一見麵就來勾引我。”她立刻豎起眉毛,作勢要打我,我笑著往旁邊一閃,輕鬆躲開了。
“好啦,彆鬨了。”她收起玩笑的神色,語氣認真起來,“你的魂魄離體太久了。寅時一過,再想回去就難了。”
說完,她便轉身引著我往醫院大廳的方向走去。我跟在她身旁,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長廊,心底那點疑惑又浮了上來。
夜色濃得化不開,醫院寂靜得反常,不僅沒有病人,連個護士醫生也沒有。
“露露,”我忍不住開口,“你來的時候……路上遇到人了嗎?”
她側過頭看我,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:“你是想問,為什麼走廊上沒人吧?”我點點頭。她輕聲解釋:“沒人就對了。
你如今是魂魄,鬼魂通常看不見活人,活人自然也看不見鬼。陰陽兩隔,各走其道。”
“可不對啊,”我提出疑惑,“最近我明明見過不少鬼,它們都能看見我,我也能看見它們。這又是怎麼回事?”
“我說了,那是‘通常’。”露露的嘴角彎起一個了然的弧度,“可你是一般人麼?就算活著的時候,你跟鬼的區彆又有多大?”她頓了頓,又說,“不過,你若真想看見陽世的光景,倒也不難。”
話音未落,她忽然抬手,用微涼的指尖在我眼前輕輕一抹。
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我問。
她沒有回答,隻伸手指向我們左前方:“你看那邊。”
我順著她所指望去,不由得吃了一驚——方才還空蕩蕩的走廊,此刻竟赫然出現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太太,正慢吞吞地往前走,病房裡住滿了各種各樣的病號,醫生護士忙的不可開交。
而在我的記憶裡,片刻之前,這裡分明什麼也沒有。
夜風穿過牆上的窗戶,帶著一絲涼意。我望著這突兀浮現的、屬於活人的世界,終於徹底相信了露露的話。
我此刻,不過是一縷離體的幽魂。而鬼看不見人,正如人看不見鬼——難道這就是天地間最沉默的規則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