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頭單名一個纓,除了照顧戴纓的婆子,無人知道她姓什麼。
陸晏給小丫頭取了一個“纓”字之後就後悔了。
因為他發現,店裡隻要有人喚“阿晏”,小丫頭都會跟他一起答應,有時甚至會搶在他前麵應聲。
還轉頭同他說,他們不是叫他,是在叫她,然後顛顛地跑過去。
因是小主人,店裡的夥計和婆子,還有楊三娘這個當母親的都不太好打擊她的勁頭,隻能將錯就錯。
到後來,這個店裡所有人喚出一聲“阿晏”都城了“阿纓”,隻有她自己叫他的時候,他答應準沒錯。
時間一久,他就有些煩這丫頭,不論他走到哪兒,她就跟到哪兒,做什麼她都要學自己,就像個……小尾巴,忒煩人。
譬如眼下,他正專注地撥弄算珠,她踩著凳子爬到櫃台坐著,等他算到一個節點,她便伸出手,出來搗亂,把算珠胡亂一通扒拉,再得意揚揚的笑嘻嘻。
他最煩做事時被人打攪,先前忍也就忍了,這會兒實在忍不住,丟下一句:“知不知道你很討厭。”然後甩手出了門。
小戴纓眨了眨眼,反應過來自己被人討厭了,一骨碌滾下櫃台,噔噔噔往樓上跑,跑得太快,結果腳未抬起,撲倒樓階上,正巧元載從二樓走下來,玩笑道:“阿纓怎麼行如此大禮,快起來。”
說著就要去扶她,卻被戴纓一把揮開:“走開,不讓你扶,我自己可以。”
也不嚷疼,快速爬起來到了二樓。
樓上的光線比下麵昏暗許多,稀疏的天光從窗紙透進來,被窗格子剪成朦朧的碎光,再往裡暈開,將屋裡的桌椅都融在了一片沉靜的暗影裡。
她的娘親立在窗前,發著呆,不知在想什麼,於是扯著娘親的衣角,兩腮氣鼓地說道:“我要換名字,我不叫阿纓了。”
楊三娘俯下身,拍了拍女兒膝頭的灰,笑問道:“怎麼不叫阿纓了?”
這個時候的戴纓還太小,沒有看到母親眼裡一閃而過的愁鬱,她隻知道,她的娘親很美,是天下最美的女人。
“我討厭阿晏,不喜歡他,娘讓他走,我也不要叫阿纓。”一麵說,一麵漲紅了臉哭出聲。
“你這孩子,說得什麼胡話。”楊三娘掏出絹帕給女兒拭淚。
娘親的溫聲細語,讓她“哇”的一下哭出聲:“阿晏說討厭我,他說我很討厭。”
楊三娘心裡明了,必是女兒整日纏著陸晏,讓他不得自在。
那孩子雖然個頭高,卻也不過十三四歲,自己都還是個孩子,每日不僅要算賬,還得料理店中瑣碎的事務,纓丫頭又喜纏著他。
想是女兒頑皮把他惹惱了。
“阿晏不討厭你。”楊三娘說道。
“他說……他說……說我很討厭。”戴纓抽噎著,雖隻三四歲的年紀,嘴皮子卻是格外的利索,平時一張小嘴巴總能說個不停。
楊三娘想了想,安慰道:“他若是討厭你,怎麼會帶你到街上玩兒?還給你買糖人,是不是?”
戴纓張了張嘴想要反駁,卻發現反駁不了。
“還有,你看,你總攪擾他,是個人都有脾氣的,對不對?”楊三娘說道,“為什麼不讓元載帶你玩?非要跟著阿晏呢?”
“阿纓不喜歡元載,元載喜歡跟娘親玩……”
楊三娘聽了女兒的話,先是一怔,笑著搖了搖頭:“走,咱們下去,看看阿晏在做什麼。”
戴纓偎到娘親懷裡,悶聲道:“我不跟他玩了。”
楊三娘知道這不過是小孩子賭氣的話,抱著女兒下了樓。
陸晏已從店外走了進來,立在櫃台後,心不在焉地撥弄著算珠。
覺著自己剛才那話有些重了,小丫頭不過幾歲,知道什麼,想是喜歡和自己玩在一處,才在他麵前無所顧忌,不然她怎麼不去黏彆人,偏挨著自己?
從前小川兒不也是這樣,像個小尾巴一樣,連他親哥都不要,偏偏喜歡黏著他。
心裡這樣想著,停下撥弄算珠,走上前,說道:“適才惹了姐兒生氣,阿晏給大姐兒賠不是,還在生氣麼?”
戴纓不去看他,扭過頭,背過身,伏到娘親的肩頭,氣哼道:“我在氣呢,哄不好的。”
“那怎麼才能把大姐兒哄好?要不你打我一下,還回來,給你出氣?”陸晏說道。
楊三娘拍了拍女兒的背,將她放到地上,適時地說道:“好了,不許再鬨了。”
說著便走開了,忙自己的事情去了。
誰知戴纓是個蹬鼻子上臉的,仰起臉,抬起胳膊招了招:“你蹲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