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隻手,一隻代表著中原邊城的堅韌與秩序,一隻代表著草原部落的野性與活力,在這一刻,短暫地握在了一起。
秦楚知道,這隻是開始。阿勒坦的選擇,為郇陽打開了一扇通往北方草原的窗戶。如何通過這扇窗戶,看清局勢,施加影響,甚至在未來可能的合作中占據主動,將是對他智慧和手腕的又一次考驗。而北方的鷹影,已然投向了郇陽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。
第五十二章窺豹一斑
阿勒坦的身份從囚徒轉變為客居者,被安置在縣衙旁一處清靜的小院,行動雖仍有護衛跟隨,但限製已大為寬鬆。秦楚並未急於從他口中榨取情報,反而給予他相當的尊重與自由,允許他在護衛陪同下,有限度地接觸郇陽的日常運作,唯獨匠作區核心、鹽場及軍事重地依舊嚴禁靠近。
這種看似放任的態度,實則是一種更高明的掌控。秦楚深知,讓阿勒坦親眼所見、親身所感,遠比空洞的說教更有說服力。
阿勒坦如同一個好奇的學徒,沉默地觀察著這座與眾不同的邊城。他看見清晨時分,民兵們喊著號子在校場操練,動作雖不如選鋒營精銳那般淩厲,卻帶著一種整齊劃一的韻律;他看見市易所前,狄人商隊牽著馱滿皮毛的馬匹,與身著皂隸服飾的市吏(犬的手下)用半生不熟的言語和手勢討價還價,最終用皮毛換走雪白的鹽塊和結實的布匹,過程雖有爭執,卻無強買強賣;他看見工正司下屬的營造隊,利用一種奇怪的吊杆和滑輪,輕鬆地將沉重的“赤磐”磚石運上正在加高的角樓;他甚至被允許旁聽了一次郇陽學館政事科關於“均平賦役”的辯論,雖然大多聽不明白,但那些年輕學子眼中閃爍的光芒和激烈的討論,讓他感受到一種草原部落議事時從未有過的、基於規則與思辨的活力。
這一切,都在潛移默化地衝擊著阿勒坦固有的認知。他開始意識到,郇陽的強大,並不僅僅在於城牆的高度和士兵的勇悍,更在於這種滲透到骨子裡的秩序、效率以及對各種資源(人力、物力、技術)的精妙運用。
這一日,秦楚邀阿勒坦至城頭巡視。夕陽西下,將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城外,新墾的田畝阡陌縱橫,綠意盎然;城內,炊煙嫋嫋,夾雜著工匠區隱約的叮當聲。
“你看這郇陽,比之你攣鞮部的王庭如何?”秦楚扶著垛口,看似隨意地問道。
阿勒坦沉默片刻,坦誠道:“王庭更廣闊,勇士更悍勇。但……這裡更堅固,更有……秩序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像是一個攥緊的拳頭,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該往哪裡用力。”
這個比喻讓秦楚微微頷首:“拳頭攥得緊,才能打人,也能保護自己。草原上的部落,有時就像張開的手指,看似覆蓋很廣,卻容易被逐個擊破。”
阿勒坦目光一閃,似乎想到了什麼,但沒有接話。
秦楚也不再深談,轉而問道:“你在郇陽也有些時日,以為我等治理之法,與兀朮昔日空口許諾的‘強大秘密’,孰優孰劣?”
阿勒坦哼了一聲,語氣中帶著不屑:“兀朮?他隻會搶掠和欺騙!他許諾的,是搶來就能用的刀,是憑空變出的糧食。而你們……”他指了指城下井然有序的景象,“是在教人如何自己打造更好的刀,如何種出更多的糧食。雖然慢,但更實在。”
“看來王子是明白人。”秦楚笑了笑,“那麼,王子以為,若攣鞮部欲強,當學兀朮之劫掠,還是效郇陽之耕耘?”
這個問題直指核心。阿勒坦再次陷入沉默,眉頭緊鎖。草原部落崇尚勇力與掠奪,這是千百年的傳統。但郇陽的模式,又確實展示了一條不同的、或許更可持續的強大之路。這其中的矛盾與抉擇,對他而言無比艱難。
就在這時,一騎快馬自北門飛馳而入,馬上斥候不及下馬,便對著城頭高喊:“急報!北方軍情!”
秦楚神色一肅:“講!”
“稟大人!渾邪部與赤牙部在黑石河畔爆發衝突!規模不小!據逃散的牧民說,起因似乎是赤牙部指責渾邪部追剿兀朮不力,縱容其劫掠,而渾邪部反斥赤牙部引狼入室!雙方已各傷亡數十人!”
消息傳來,城頭眾人皆是一驚。林胡內部兩大部落竟然內訌了!
秦楚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這無疑是個好消息。他立刻看向阿勒坦,發現這位攣鞮部王子先是驚訝,隨即眼中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。
“王子如何看待此事?”秦楚問道。
阿勒坦沉吟道:“賀蘭頓(渾邪部首長度枋)與赤牙部的老酋長素來不和。此番兀朮之事,恐怕隻是個借口。林胡內部,並非鐵板一塊。”
“是啊,並非鐵板一塊。”秦楚意味深長地重複道,“有時候,外部壓力太大,反而會讓他們暫時團結。若是壓力稍減,或者……有了其他更值得關注的目標,內部的裂痕就容易顯現了。”
他話中有話,阿勒坦自然聽得明白。攣鞮部實力不弱,且地理位置特殊,若能與之建立某種聯係,無疑能在北疆打入一個重要的楔子,極大地牽製林胡諸部。
“秦令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阿勒坦抬起頭,目光變得堅定起來,“我會修書一封,派人送回部落,告知父汗我在此處安然無恙,並將郇陽所見所聞,如實稟報。至於父汗如何決斷……非我能左右。”
這已是阿勒坦目前能做出的最大承諾。他願意成為溝通的橋梁,但最終的決定權,還在攣鞮部大汗手中。
“如此足矣。”秦楚滿意地點點頭,“我會安排可靠之人,護送王子的信使安全抵達邊境。”
他深知,與草原部落打交道,急不得。讓攣鞮部大汗了解到郇陽的潛力與誠意,了解到林胡內部的矛盾,以及兀朮的不可靠,這就足夠了。種子已經播下,何時發芽,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與土壤。
渾邪部與赤牙部的衝突,如同在北疆緊繃的弓弦上輕輕劃了一下,雖未斷裂,卻發出了危險的嗡鳴。秦楚知道,北方的局勢正在加速演變。而他,必須利用好阿勒坦這張牌,以及林胡內部的矛盾,為郇陽爭取更有利的戰略態勢。
他望著北方漸漸沉入暮色的群山,心中暗道:“窺一斑而見全豹。這北疆之豹,也該換個獵手來馴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