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骨力隨犬離去的身影,秦楚目光深遠。河西的棋盤上,他終於落下了第一顆屬於自己的棋子。這步棋看似微小,卻可能在未來,攪動整個西方的風雲。而兀朮藏身鬼哭壑的消息,則提醒著他,北疆的隱患,並未完全消除。前路,依舊步步驚心。
第六十八章鬼哭隱憂
禿發部使者骨力的到來與投效,如同一塊關鍵的拚圖,讓秦楚對河西混亂局勢的認知變得清晰了許多。他安排骨力在城中驛館住下,以禮相待,但並未急於深入商討結盟細節,而是令犬陪同,讓其進一步了解郇陽的秩序與實力。這既是展示肌肉,也是一種無聲的考察。
官署之內,核心幾人再次齊聚。
“鬼哭壑……”黑豚盯著地圖上那片用簡略符號表示的、代表險峻山壑的區域,眉頭緊鎖,“此地我曾聽往來老商賈提及,位於祁連山餘脈與荒漠交界,溝壑縱橫,怪石嶙峋,風聲過處如鬼哭狼嚎,故而得名。內部情況極為複雜,陌生者進入極易迷失方向,確實是藏身的好去處。”
韓悝(法曹)麵露憂色:“兀朮此人,悍勇殘忍,又具狼性,若任其蟄伏於此,待大荔戎內亂稍平,或我等與禿發部往來密切時,他再突然竄出,必成心腹大患。此人深知北疆乃至晉陽舊事,若被大荔戎或其他敵對勢力利用,後患無窮。”
秦楚默然不語,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劃動著。骨力帶來的關於兀朮藏身鬼哭壑的消息,確實打亂了他原本按部就班、經略河西的節奏。這個隱患必須拔除,但如何拔除,卻需仔細斟酌。
直接派兵深入河西,進入那片陌生的險地追剿,顯然不智。且不說後勤難以保障,一旦被大荔戎各部察覺,很容易被誤解為入侵,可能促使暫時內訌的他們一致對外,將郇陽尚未穩固的西進戰略扼殺在搖籃中。
借刀殺人?如今大荔戎內亂,左右賢王打得不可開交,誰還有餘力去理會一個躲在山溝裡的喪家之犬?即便懸賞,在當下混亂的河西,效果也未必理想。
“或許,可讓禿發部出手?”韓悝(麾下)提議道,“他們既已表示投效,令其剿滅兀朮,正可檢驗其誠意與能力。”
秦楚緩緩搖頭:“禿發部實力本就不強,如今在大荔主部壓迫下更是艱難。讓他們去攻剿據險而守的兀朮殘部,勝算不大,即便勝了,也必是慘勝,於我而言,損失一個潛在的盟友,得不償失。況且,我們與禿發部的關係,眼下還需隱秘。”
他沉吟片刻,目光漸銳:“兀朮躲入鬼哭壑,是因其已走投無路,如同受傷的野獸舔舐傷口。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?是食物、是武器、是外部消息,是能讓他覺得可以東山再起的希望。”
他看向犬:“我們之前散播的‘智氏藏寶’謠言,在河西流傳得到底有多廣?大荔戎內部,除了左右賢王,還有哪些較小的勢力對此深信不疑,或者……急需財物來支撐其在內亂中的消耗?”
犬愣了一下,隨即努力回想收集到的信息:“流傳甚廣,版本眾多。至於深信不疑者……據骨力所言和我們的探查,右賢王麾下有一個叫‘烏洛蘭’的中等部落,其首領貪財魯莽,對寶藏之說最為熱衷,曾數次派人往黑風峪方向探查,但因左賢王部阻撓和攣鞮部的清剿未能深入。”
“烏洛蘭部……”秦楚記下了這個名字,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,“或許,我們可以再送兀朮一份‘大禮’。”
他下達了一連串指令:
“犬,你通過可靠渠道,向那個烏洛蘭部秘密傳遞一個消息。就說,有確切情報顯示,兀朮之所以能屢次逃脫,並且敢於藏身鬼哭壑,是因為他手中確實掌握著一部分真正的智氏珍寶,作為他最後的底牌。他如今困守孤地,正是奪取這批珍寶的最佳時機。”
“另外,”秦楚繼續道,“讓我們在河西的人,散播另一個消息,就說攣鞮部與郇陽因始終抓不到兀朮,已漸失耐心,不日將撤回大部分清剿力量,重點防範大荔戎。給烏洛蘭部,也給兀朮,製造一種‘機會來了’的錯覺。”
韓悝(法曹)立刻明白了秦楚的意圖:“大人是想引烏洛蘭部去攻鬼哭壑?讓他們兩虎相爭?”
“不錯。”秦楚點頭,“烏洛蘭部貪財而動,兀朮困獸猶鬥。無論誰勝誰負,對我們都有利。若烏洛蘭部勝,替我們除了兀朮這個隱患,我們或許還能借此與這個貪財的部落建立聯係。若兀朮僥幸再逃,其勢力也必遭重創,更難成氣候,而且他會更加仇恨大荔戎人,於我們無害。”
黑豚補充道:“末將可派一支精銳小隊,偽裝成商隊或獵戶,潛伏在鬼哭壑外圍監視。既可確認戰果,若有機會,也可……確保兀朮無法生離。”
“可。”秦楚批準了這個計劃,“記住,你們的任務是眼睛和最後的保障,除非有絕對把握且不暴露自身,否則絕不出手。”
計議已定,眾人分頭行動。一張針對兀朮和貪婪的烏洛蘭部的無形之網,開始向著西方的鬼哭壑悄然撒下。
處理完這件迫切的隱憂,秦楚又將注意力轉回禿發部使者骨力身上。他親自去驛館探望了骨力,與他聊了聊河西的風土人情,各部族的習俗特長,並安排他參觀了郇陽的市易所和匠作區外圍(核心區域自然保密)。骨力對郇陽的繁榮、秩序以及那些琳琅滿目、品質優良的貨物(尤其是鹽和鐵器)驚歎不已,眼神中的熱切與歸屬感愈發明顯。
秦楚並未給予骨力任何明確的軍事承諾,但首次交易的一批鹽和少量鐵器,已足夠讓骨力帶著希望踏上歸途。這細水長流的支持,比任何空洞的盟約,在此時都更能綁定禿發部的心。
送走骨力後,秦楚獨自站在城頭,春風吹動他的衣袂。西邊,他埋下的種子已然發芽,引動的風波正在醞釀;北邊,攣鞮部這個盟友日漸穩固;南邊,魏申暫時偃旗息鼓;內部,流言漸息,各項建設穩步推進。
局麵似乎一片大好,但秦楚心中並無絲毫放鬆。他知道,這暫時的平衡異常脆弱。鬼哭壑的隱患、河西的亂局、魏申的蟄伏、晉陽的猜忌,任何一處處理不當,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。
“路還長……”他輕聲自語,目光越過城牆,投向遠方天際線下隱約的山巒輪廓。真正的挑戰,或許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