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刺破山穀的薄霧,喚醒了在穀口篝火餘燼旁酣睡的流民。儘管身體依舊疲憊,但飽食一夜、安然度過首個穀中之夜的經曆,讓每個人的臉上都少了幾分惶惑,多了幾分踏實。
無需過多催促,眾人在簡單的晨間勞作後——主要是照料火堆,處理剩餘的熊肉進行煙熏保存——便自發地聚集到胡漢身邊。目光中帶著詢問,也帶著對新一天的期待。
胡漢與張涼低聲商議了幾句,隨即麵向眾人。
“張兄,”胡漢首先看向張涼,“今日首要之事,是徹底探查這山穀。你帶兩人,沿著昨日聽到的水聲,找到那眼活泉,並摸清上遊下遊的情況。注意觀察沿途地勢,看看有無其他獸徑或潛在的威脅,也要留意是否有適合開墾的緩坡地。”
“明白!”張涼抱拳,立刻點了兩個相對機敏的漢子,拿起武器,率先向穀內深處走去。
胡漢又看向剩下的男丁和健婦:“其餘人,隨我繼續加固穀口防禦。這道胸牆要加高加厚,我們要用石頭和夯土,壘一道真正的矮牆。另外,需要砍伐合適的木材,嘗試製作一扇可以開合的簡陋寨門。”
他指向穀口兩側堆積的亂石和那些被巨熊撞斷的樹木:“材料是現成的,缺的是力氣和法子。”
眾人看著那堆廢墟和崎嶇的山壁,麵露難色。以往他們建造,無非是泥土和茅草,何曾想過要用石頭壘牆?
胡漢沒有多言,他走到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塊前,挑選了幾塊相對規整的,開始親自示範。他沒有現代的水泥,但他知道如何利用泥土作為粘合劑,如何交錯堆疊石塊以增加穩定性(乾壘石牆的基本原理)。他一邊動手,一邊講解:“大石在下,小石填縫,層與層之間要錯開,不能用泥土的地方,就用小石塊楔緊……”
他的動作不算熟練,甚至有些笨拙,但那清晰的思路和不同於尋常農家建屋的方法,讓眾人漸漸明白了該如何著手。幾個力氣大的漢子開始依言搬運石塊,婦人們則去取水和泥,孩子們幫忙撿拾合適的小石頭。
工作緩慢而艱苦,但沒有人抱怨。每一次石塊的穩妥壘放,每一捧泥土的填充,都讓那道屏障肉眼可見地變得厚實、高大起來。這是一種看得見的、實實在在的安全感,是在這亂世中能夠親手把握住的力量。
午後,張涼帶著人回來了,臉上帶著振奮之色。
“郎君!”他快步走到正在指揮壘牆的胡漢麵前,“找到泉水了!穀內深處有一處石縫中湧出的山泉,水質清冽,水量不小,形成一條小溪貫穿山穀!沿溪往下,有一片不小的緩坡,土質看起來頗肥,隻是荒草及腰,需要大力開墾。我們一路仔細探查過,除了些小獸,未見其他大型猛獸蹤跡,看來那老熊確是此穀一霸,已被我們除去!”
好消息接踵而至,眾人聞言,乾勁更足。水源和可墾之地,是長期生存的根本!
胡漢心中也是一寬,這野熊穀的條件,比預想的還要好。他讚許地對張涼點點頭:“辛苦了!如此一來,我們立足的根本便有了。”
他隨即召集眾人稍作休息,宣布接下來的安排:“穀口防禦還需數日才能初具雛形。在此期間,我們需分出部分人手,開始清理那片緩坡的荒草。不必急於求成,先清出一小塊地,嘗試播種我們隨身攜帶的、或者能在附近找到的耐活菜種。”
他看向幾位年長些、有耕作經驗的婦人:“此事,要勞煩幾位阿婆多費心。”
婦人們連忙應下,能在熟悉的領域出力,她們也顯得積極了許多。
“另外,”胡漢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男丁,包括半大的少年,“從明日起,每日清晨,在開始勞作之前,所有人,包括我在內,需跟隨張兄練習最基本的隊列行進、聽從號令,以及簡單的棍棒防護動作。不需太久,半個時辰即可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都有些茫然,甚至不解。練這個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
張涼也是微微一怔,看向胡漢。
胡漢知道需要解釋,他沉聲道:“諸位,我們人數雖少,但若遇險,唯有抱成一團,如臂使指,方能發揮最大力量,才有活下去的希望。今日我們壘牆,若有統一號令,效率是否會更高?他日若真有胡騎叩關,我們是如一盤散沙般被其逐個擊破,還是能依托工事,有序抵抗?練,不是為了主動廝殺,是為了在不得不戰時,能多一分保全自身、庇護親人的把握!”
他的話語樸實,卻直指亂世生存的核心。想起昨日之前朝不保夕的恐懼,想起穀口那幾具流民的殘骸,眾人默然,隨即紛紛點頭。郎君所思所慮,確實遠比他們深遠。
張涼眼中閃過精光,對胡漢更是佩服。他原本隻以為胡漢長於奇技異術,沒想到於這隊伍操練、凝聚人心上,也有如此見識。“郎君放心,此事交給我!”
夕陽再次西沉時,穀口的矮牆又高了一尺有餘,雖然依舊粗糙,卻已初具形態。那片計劃開墾的緩坡上,也有一小片土地被清理出來,露出了黑色的泥土。疲憊的人們圍坐在新的篝火旁,吃著煙熏的熊肉和采集來的野菜煮的糊糊,雖然身體勞累,精神卻有種前所未有的充實感。
他們不再僅僅是掙紮求生的流民,他們開始建設,開始規劃,開始為一個看得見的未來付出汗水。一種基於共同勞動和明確目標的、嶄新的秩序,正在這野熊穀中,如同那初升的晨曦一般,悄然萌發。
胡漢看著這一切,知道根基正在一寸寸打下。前路依舊漫長,但希望,已在這微光中孕育。
第十章營建方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