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漢贈予的糧食和鹽,如同久旱甘霖,暫時緩解了黑風隘口的生存危機。五石粟米混合著草根樹皮,讓近百人勉強支撐了十餘日。傷藥也挽救了幾名原本可能因傷口感染而死的士兵。
然而,坐吃山空,危機並未真正解除。糧食再次告罄的陰影,如同盤旋的禿鷲,讓隘口內的氣氛重新變得壓抑。李錚派出的搜糧隊帶回的收獲越來越少,周圍的野菜、鼠類幾乎被搜刮一空。凜冽的北風開始裹挾著細碎的雪沫,預示著嚴冬的迫近。
“隊主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!”副手裹緊了破爛的單衣,哈著白氣道,“弟兄們身子越來越虛,再餓上幾天,彆說打仗,走路都打晃。這鬼天氣,真要下起大雪,咱們都得凍死餓死在這山隘裡!”
李錚望著灰蒙蒙的天空,臉色比天色更加陰沉。他何嘗不知?可出路在哪裡?南下投晉?路途遙遠,沿途胡騎出沒,以他們現在的狀態,能活著走到嗎?就算到了,如今天下紛亂,他們這點潰兵,又能得到怎樣的安置?
另一個選擇,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盤旋——野熊穀。
那個叫胡漢的年輕人,他那支裝備精良、紀律嚴明的小隊,那些雪中送炭的糧食……還有他所說的“漢家同袍之誼”、“共抗胡虜”。這些話語,在這些饑寒交迫的夜裡,反複在他心中回響。
“你們……覺得那野熊穀如何?”李錚聲音沙啞,問向身旁幾個心腹。
幾人麵麵相覷,一人遲疑道:“那位胡首領,看著倒像是個仁義之人。他們那隊伍,精氣神十足,比咱們巔峰時也不差……而且,他們好像不缺糧,不缺鐵。”
“是啊,隊主,”另一人低聲道,“我偷偷觀察過他們留下的車轍印子和腳印,他們穿的鞋,底子厚實整齊,不是普通流民能有的。他們肯定有個安穩的根基。”
“可是……咱們畢竟是官軍,去投靠一個來曆不明的山野勢力……”也有人心存顧慮,放不下那點殘存的官身架子。
“官軍?”李錚苦笑一聲,指了指身上破爛的號衣,“現在誰還認咱們是官軍?能活命,能讓弟兄們有條活路,才是正經!”
現實的殘酷,正在一點點磨去他們最後的矜持。當生存成為第一要務時,所謂的身份和麵子,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就在這時,隘口外負責警戒的哨兵突然發出了警示!眾人心中一緊,以為胡人去而複返或是其他敵人來襲。然而,哨兵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愣住了。
“隊主!是……是野熊穀的人!又來了!這次……他們趕著幾頭羊!還拉著一車柴禾!”
什麼?李錚猛地站起身,難以置信地衝到隘口工事後。
隻見風雪中,胡漢依舊隻帶著十餘名護衛,靜靜地立在原地。不同的是,這次隊伍旁邊,拴著五頭咩咩叫喚的山羊,還有一輛堆滿劈好乾柴的大車。胡漢本人披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,神色平和,仿佛隻是來拜訪一位老朋友。
“胡首領,你這是……?”李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胡漢微微一笑,朗聲道:“聽聞北風漸緊,恐隘口苦寒,特備些許柴禾與這幾頭牲口,給李隊主和諸位弟兄禦寒果腹。彆無他意,唯願袍澤無恙。”
柴禾!羊!在這即將被風雪吞噬的絕境中,這不僅僅是物資,更是直擊心靈的溫暖與希望!
隘口上下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幾頭活羊和那車乾柴,吞咽口水的聲音比上一次更加響亮。幾個孩子甚至忍不住哭出了聲。
李錚看著胡漢那在風雪中依然挺拔的身影,看著他身後那些雖然沉默卻如同磐石般堅定的護衛,再看看自己身邊這些麵黃肌瘦、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弟兄……
所有的猶豫、所有的顧慮,在這一刻,被這雪中送炭的溫情與實實在在的生存需求徹底擊碎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,轉身麵向隘口內所有眼巴巴望著他的人,用儘全身力氣,嘶聲吼道:
“打開寨門!”
沉重的寨門被緩緩推開。
李錚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爛的甲胄,率先大步走出隘口,來到胡漢麵前。他沒有去看那些羊和柴禾,而是目光直視胡漢,抱拳,彎腰,深深一揖!
“胡郎君高義,屢次活命之恩,李錚……無以為報!”他直起身,聲音鏗鏘,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決絕,“若郎君不棄,李錚願率麾下殘兵並所收流民,共一百零七口,投效野熊穀!從此鞍前馬後,唯郎君之命是從,絕無二心!若有違背,天人共戮!”
他身後,所有的潰兵和流民,無論老少,都跟著跪倒在一片泥濘雪水之中,黑壓壓的一片。
“願投效郎君!求郎君收留!”
聲音彙聚在一起,在風雪的山穀間回蕩。
胡漢連忙上前,用力扶起李錚,目光掃過跪倒的眾人,朗聲道:“李隊主與諸位弟兄請起!野熊穀得諸位壯士,如虎添翼!胡漢在此立誓,必視諸位如手足,同甘共苦,共建家園,護我桑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