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期轉瞬即至。赴宴之日,龍首關晨曦微露,一隊精乾人馬已整頓完畢。胡漢並未大張旗鼓,僅帶了二十名護衛,皆是從戰兵中精選出的好手,由張涼親自帶隊。人人內著軟甲,外罩尋常布衣,兵器也用布套包裹,看似低調,實則戒備森嚴。
胡漢本人則換上了一身靛青色細布長袍,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,腰間佩著那柄歐師傅精心打造的短刃“破軍”,顯得沉穩乾練,又不失一方鎮守使的氣度。他拒絕了乘坐馬車的提議,與眾人一樣騎馬而行。
“鎮守使,一切小心。”李錚與楊茂送至關下,神色凝重,“我等在峪內,必嚴加守備,若有異動,烽火為號!”
胡漢點頭,目光掃過巍峨的龍首關和身後熟悉的峪口,沉聲道:“峪內之事,便托付二位了。此行,我自有分寸。”
說罷,他輕夾馬腹,一行人馬便在那陳氏使者的引導下,朝著西河方向迤邐而行。
西河陳氏的塢堡,坐落在西河一處水流平緩的河灣旁,依山傍水,牆高壕深,望樓林立,果然是一處經營多年的堅固基業。此時堡門外車馬絡繹,各色人等往來不絕,顯然受邀前來賀壽的“豪傑”不在少數。
胡漢一行的到來,並未引起太多注意,他們衣著普通,人數又少,混在眾多賓客中毫不顯眼。直到通名報姓,言明“龍驤軍鎮鎮守使胡漢”到訪時,堡門處負責迎客的陳氏子弟才明顯愣了一下,隨即態度變得異常恭敬,連忙引著他們入內,並飛快派人入內通報。
穿過數道門戶,來到堡內核心區域的一片巨大廣場。此時廣場上已擺開數十桌宴席,觥籌交錯,人聲鼎沸。主位之上,一位須發皆白、麵色紅潤的老者端坐,正是今日的壽星,陳氏家主陳老太公。其身旁左右,簇擁著數名氣度不凡的男女,應是陳家的核心子弟以及一些地位較高的賓客。
胡漢等人的出現,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。許多原本喧嘩的賓客安靜下來,帶著好奇、審視、甚至是不屑的眼神,打量著這位近來聲名鵲起,卻又如此年輕的“龍驤鎮守使”。
“龍驤軍鎮胡鎮守使到——!獻賀禮——”司儀拉長了聲調喊道。
胡漢示意,身後一名護衛捧上一個不起眼的木盒。盒蓋打開,裡麵並非金銀珠寶,而是兩件物品:一柄寒光閃閃、造型流暢的環首短刀,以及一個密封的白陶小罐。
“胡某謹代表龍驤軍鎮,恭祝陳老太公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”胡漢上前幾步,從容不迫地拱手道,“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。此刀名‘破甲’,乃我鎮匠作監心血所凝,可斷尋常鐵劄;罐中所盛,乃我龍驤特製‘雪鹽’,聊表心意。”
他沒有刻意宣揚,但“破甲”刀那非同尋常的鋒銳光澤,以及“雪鹽”二字,已足以讓在場識貨之人心中震動。尤其是那幾位看似豪強首領的人物,目光瞬間變得灼熱起來。
端坐主位的陳老太公渾濁的眼中精光一閃,嗬嗬笑道:“胡鎮守使少年英雄,名不虛傳!如此厚禮,老朽愧領了!快請入席,上座!”
他親自指著靠近主位的一處席位,態度頗為熱情。胡漢也不推辭,坦然落座,張涼則按刀立於其身後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全場。
宴席繼續進行,絲竹管弦之聲再起,但氣氛卻明顯變得微妙起來。不斷有人借敬酒之名前來與胡漢搭話,言語間多是試探龍驤軍鎮的虛實,尤其是對那“雪鹽”和精良鐵器的來源旁敲側擊。胡漢皆從容應對,言辭滴水不漏,既不過分謙卑,也不露絲毫怯懦,更不透露任何關鍵信息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陳老太公輕輕咳嗽一聲,場中漸漸安靜下來。他環視眾人,緩緩開口道:“今日老朽壽辰,承蒙諸位英雄賞光,齊聚我西河堡,實乃幸事。如今北地不寧,胡塵肆虐,我等漢家子弟,正當同心協力,保境安民才是。”
他話鋒一轉,目光似無意般掃過胡漢:“然則,群龍不可無首,協力亦需章程。老朽聽聞,近來周邊頗有些新興勢力,雖銳氣可嘉,然根基未穩,行事或有孟浪之處,易招致禍端。依老朽愚見,不若推舉一德高望重者為盟主,訂立規矩,統一號令,如此方能凝聚力量,共抗外侮。不知諸位意下如何?”
此言一出,場中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,顯然早有安排。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到胡漢身上,帶著毫不掩飾的壓力。
胡漢心中冷笑,果然圖窮匕見,這壽宴的真正目的,是想借此機會整合周邊勢力,確立陳氏的領袖地位,而龍驤軍鎮這個“新興勢力”,自然成了需要被“規訓”的對象。
他緩緩放下酒杯,迎著無數道目光,平靜開口:“陳老太公心係桑梓,提議甚好。胡某年輕識淺,卻也深知團結禦侮之理。然則,結盟之事,關乎各家存續,非同小可。所謂盟主,需德才兼備,更需有足以服眾之實力與魄力,方能領袖群倫,而非僅憑資曆年歲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清晰而堅定:“我龍驤軍鎮,願與諸位於抗胡大業上同進同退,互通有無。然軍鎮內部事務,自有法度章程,不勞外人置喙。至於盟主之位……嗬嗬,胡某以為,當由天下英雄共議,而非在此宴席之間,便可輕定。”
話音落下,滿場皆靜。
胡漢這番話,軟中帶硬,既沒有直接反對結盟,卻明確拒絕了陳氏想要主導和乾涉龍驤內部事務的企圖,更將盟主之位的歸屬推到了“天下英雄共議”的層麵,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陳老太公蓄意營造的逼宮之勢。
陳老太公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他身旁幾名陳家子弟更是麵露怒色。場中其他豪強則神色各異,有的若有所思,有的幸災樂禍,也有的對胡漢這番不卑不亢的應對暗自點頭。
“哈哈,胡鎮守使快人快語,少年意氣,好啊!”陳老太公畢竟是老江湖,旋即打了個哈哈,將話題引開,“此事容後再議,容後再議!今日是老朽壽辰,諸位且開懷暢飲!”
宴席繼續,但那股無形的交鋒與暗流,卻愈發洶湧。胡漢知道,經過此番表態,龍驤軍鎮算是正式在這北地的勢力棋局中,落下了屬於自己的一子。接下來的路,或許會更加艱難,但也更加清晰。
第四十六章狹路相逢
壽宴在一種表麵和氣、內裡暗潮湧動的氛圍中草草收場。胡漢婉拒了陳老太公“盛情”的留宿邀請,帶著張涼及二十名護衛,在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注視下,從容離開了西河塢堡。
此時已是申末時分,夕陽西斜,將天邊染上一片淒豔的橘紅。一行人馬沿著來時的官道疾行,蹄聲踏碎了暮色中的寧靜。
“鎮守使,陳氏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張涼策馬靠近胡漢,壓低聲音道,他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越來越茂密的林木,“那老狐狸最後看我們的眼神,不善。”
胡漢麵色平靜,目光卻銳利如鷹,同樣觀察著周圍的環境。“宴席之上,我駁了他的麵子,壞了他整合周邊、確立盟主地位的好戲。以陳氏經營多年的霸道,若就此忍氣吞聲,反倒奇怪了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下去:“傳令下去,所有人提高警惕,弓弩上弦,以戰鬥隊形行進。前方五裡處有一片亂石坡,地勢險要,是設伏的絕佳地點。若陳氏要動手,必選在那裡。”
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。二十名護衛看似隊形不變,實則肌肉已然繃緊,包裹兵器的布套被悄然扯下,閃爍著寒光的弩箭悄然搭上了弦。整個隊伍如同一張緩緩拉開的弓,蓄勢待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