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裡,韓曉的話音落下後,是長達十幾秒的、近乎窒息的沉默。那沉默厚重如鉛,壓在每個與會者的心頭,卻又暗流洶湧。每個人都在消化、評估韓曉那番話帶來的衝擊,以及背後可能隱含的、更為驚人的信息量。
錢文博臉上的血色已然褪儘,隻剩下一種竭力維持的、僵硬的平靜。他放在桌下的雙手緊握成拳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試圖用刺痛來維持清醒和鎮定。韓曉的每一句話,都像精準的手術刀,切割在他最敏感的神經上。她沒有點名,沒有說破,但“個人財務風險”、“不穩定因素”、“連鎖反應”這些詞,像一把把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寒光凜冽。她知道了。她一定知道些什麼。否則,她絕不可能在剛才那種膠著對峙的關口,突然轉變策略,從對具體條款的錙銖必較,轉向這種更高維度、更致命的心理和戰略施壓。
恐慌,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然纏緊了他的心臟。他最大的秘密,最致命的軟肋,似乎已經暴露在對手的視野之下。這不再是簡單的商業談判,而是一場信息不對稱的、可能關乎他個人身家性命的博弈。之前所有的強勢、所有的待價而沽,此刻都顯得那麼可笑,甚至危險。他必須立刻重新評估局勢,必須知道韓曉到底掌握了多少,以及……她打算如何使用這個信息。
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自己團隊的幾位核心成員,尤其是CTO王老。王老眉頭緊鎖,陷入了深沉的思索,目光在韓曉和桌麵之間遊移,對錢文博投來的視線毫無反應。其他幾位高管,有的麵露猶疑,有的則因為韓曉描繪的、被其他買家“工具化”或“拆解”的前景而露出擔憂。錢文博心中一沉,他意識到,韓曉那番關於“獨立研究院”、“技術理想”和“長期綁定”的話語,已經像種子一樣,撒進了這些技術核心成員的心裡,正在悄悄生根發芽。他原本穩固的、以“為全體股東爭取最大利益”為旗幟的談判聯盟,內部已經出現了不易察覺的裂痕。
韓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。她沒有催促,沒有進逼,隻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骨瓷水杯,淺淺抿了一口,動作優雅從容,仿佛剛才那番足以攪動風雲的發言,不過是閒談家常。她在給對手時間消化,也在給自己這邊鞏固優勢。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瀚海團隊的成員,趙明遠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思索的光芒,秦思明則向她投來一個不易察覺的、帶著詢問和驚歎的複雜眼神。他們或許不完全清楚韓曉為何突然如此篤定、如此犀利,但他們能感覺到,風向變了,主動權,正在悄然向己方傾斜。
角落裡的羅梓,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,手心微微出汗。他看著韓曉冷靜自若的側影,看著錢文博那強作鎮定的蒼白臉色,看著會議室裡微妙變化的氣氛,他知道,自己那張紙條上的信息,已經被韓曉完美地消化、吸收,並轉化成了最有力的武器。她就像一位高明的劍客,沒有直接將匕首亮出,卻用劍鋒折射的寒光,就讓對手感到了刺骨的威脅。攻守之勢,在無聲無息間,已然易形。
打破沉默的,是“靈思”那位一直負責財務和法務的副總,一位戴著金絲眼鏡、麵容嚴肅的中年女性,姓方。她輕輕咳嗽了一聲,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談判桌。
“韓總剛才的發言,高屋建瓴,為我們提供了很多……有價值的思考角度。”方副總的聲音平穩,措辭謹慎,試圖將話題拉回到相對可控的軌道,“關於估值和支付方式,我們是否可以基於韓總提到的‘更審慎、更負責任’的原則,以及……呃,對各方長期利益的考量,重新探討一些具體的、可操作的方案?比如,在支付節奏和股權鎖定期上,是否可以有更靈活的設計?”
她的語氣明顯軟化,不再堅持“全現金、一次性支付”的絕對立場,而是開始探討“靈活設計”。這是一個重要的信號,表明“靈思”方,至少是財務和法務層麵,感受到了壓力,並開始尋求妥協的路徑。
錢文博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沒有出聲。他默認了方副總的提議。他必須爭取時間,重新評估,也必須考慮,如果韓曉真的掌握了他的財務秘密,他該如何應對,如何在儘可能保全自己利益的前提下,達成交易。四十二億的堅持,在全盤暴露的風險麵前,似乎不再那麼牢不可破。
韓曉微微頷首,示意趙明遠回應。趙明遠立刻接過話頭,語氣比之前更加沉穩,也更加自信:“方副總這個提議很有建設性。我們一直認為,交易結構的設計,應該服務於長期價值的創造,而不是短期的財務壓力。”他特意強調了“財務壓力”四個字,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錢文博。
錢文博的眼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趙明遠繼續道:“關於估值,四十億是基於我們對‘靈思’技術價值、市場潛力、協同效應以及當前市場環境的綜合評估。但我們理解早期投資人的回報訴求。因此,在支付方式上,我們可以進一步優化。除了之前提出的‘部分現金+部分瀚海股票’的基礎方案外,我們可以探討設立一個基於未來業績的對賭機製。如果‘靈思’並入後,在約定時間內達成特定的技術和市場裡程碑,我們可以額外支付一筆可觀的、與股權價值掛鉤的‘或有對價’(Earnout)。這樣,既滿足了對即期現金的部分需求,又將更大一部分回報與‘靈思’未來的成功、也就是與瀚海的股價深度綁定,實現真正的共贏。”
這是一個巧妙的反擊。瀚海沒有在四十億的估值底線上退讓,但通過引入“或有對價”機製,給了“靈思”股東一個獲取更高回報的可能性,前提是“靈思”未來表現優異。這既堅持了己方的估值立場,又顯得富有誠意和彈性,更重要的是,將壓力部分轉移給了“靈思”團隊未來的表現,而非瀚海當前的出價。
“至於現金部分的比例和支付節奏,”趙明遠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銳利,“我們可以根據‘靈思’現有股東的構成和流動性·需求,進行差異化安排。比如,對於有明確退出需求的早期財務投資人,我們可以提高其獲配中的現金比例,並設計更快的支付節點。但對於希望長期陪伴公司成長的核心團隊和創始人,”他特意看向王老和錢文博,“我們強烈建議以瀚海股票為主,並且設置更長的鎖定期,以體現對公司長遠發展的信心,也避免因為短期套現壓力而影響公司的穩定和團隊的專注力。”
這番話,幾乎是為王老這類看重長期發展的技術核心,以及可能麵臨流動性壓力的早期投資人“量身定製”的。它精準地切入了“靈思”股東內部可能存在的不同訴求,分化瓦解的意圖雖然隱晦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。更重要的是,它再次暗合了羅梓紙條上揭示的,錢文博個人麵臨的、與“靈思”股權價值深度綁定的財務壓力——瀚海願意為“有明確退出需求”的股東提供更多現金,那麼,錢文博屬於哪一類呢?
錢文博的呼吸微微一滯。趙明遠的話,像一把精準的鑰匙,試探著插入他心頭的鎖孔。他需要現金,迫切地需要,來緩解瑞士信貸那邊的壓力。但趙明遠的提議,等於是將他個人的需求,擺在了“靈思”全體股東不同訴求的明麵上。如果他堅持為自己爭取更高比例的現金,那就等於間接承認了自己“有明確的、迫切的退出需求”,這與他一貫塑造的、與公司共同成長的創始人形象相悖,也可能引起其他股東,尤其是王老等技術骨乾的疑慮和不滿。如果他為了維持形象而接受更多股票,那麼他個人的財務危機將無法通過這次交易得到有效緩解。
進退維穀。
“另外,”韓曉的聲音再次響起,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她看向王老,“關於王老和核心團隊最關心的獨立性和研發自主權問題。除了之前提到的獨立研究院架構,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明確:研究院在瀚海內部享有特殊預算審批通道,年度研發預算與集團整體營收脫鉤,設立專門的技術委員會負責評估和批準重大研發方向,委員會中‘靈思’原核心成員需占多數席位。同時,研究院的知識產權歸屬、人才引進和晉升體係,都可以保持相對獨立,隻需符合瀚海整體的合規和風險控製框架。”
她給出的條件,比之前更加具體,也更加優厚,幾乎是最大程度上滿足了王老這類技術理想主義者對“獨立性”和“技術主導權”的渴求。這無異於向“靈思”的技術核心們,拋出了一個難以拒絕的橄欖枝。
王老一直緊鎖的眉頭,終於微微舒展了一些。他看向韓曉的目光,少了許多之前的挑剔和審視,多了幾分認真的掂量和……一絲微不可察的認同。對他而言,技術就是他的信仰和生命。韓曉給出的,不僅僅是一個職位和待遇,更是一個能夠讓他繼續守護和踐行自己技術理想的“國中之國”。這比星瀚純粹的金錢誘惑,比華創的粗暴接管,甚至比錢文博一直強調的、可能充滿不確定性的“獨立發展”,都要有吸引力得多。
“靈思”團隊內部,之前被錢文博強行統一的立場,在瀚海這番“分而治之”、直擊各自核心訴求的組合拳下,開始出現明顯的鬆動。財務出身的方副總在權衡現金方案,王老在思考技術自主的可行性,其他幾位高管也在各自盤算。錢文博感到,自己作為團隊領袖和談判核心的權威與控製力,正在迅速流失。
他必須做點什麼,必須重新奪回主動權,哪怕隻是部分。
“韓總,趙總,”錢文博終於開口,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一些,但努力維持著平靜,“感謝貴方提出的這些……頗具建設性的想法。獨立研究院的構想,以及對核心團隊的安排,確實體現了瀚海的誠意。關於支付方式和或有對價,我們也可以進一步探討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仿佛在艱難地權衡,然後繼續道:“但是,估值是這一切的基礎。四十億的估值,與我們對‘靈思’未來價值的判斷,以及與市場上其他潛在買家的出價相比,確實存在……不小的差距。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,也關係到‘靈思’全體股東,包括我們創始團隊,對自身價值的認知和尊嚴。”
他試圖將估值問題重新提升到“價值認知”和“尊嚴”的高度,做最後的抵抗。但語氣中的強硬,已經大打折扣,更像是一種不甘心的、尋求台階下的姿態。
韓曉靜靜地看著他,目光深邃,仿佛能看透他強作鎮定的外表下,那顆焦灼不安的心。她知道,火候差不多了。過猶不及,逼得太緊,可能導致錢文博狗急跳牆,或者激起“靈思”團隊“同仇敵愾”的情緒。
於是,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舉動。
她沒有繼續在估值上施壓,而是微微側身,對身旁的CFO趙明遠低聲說了句什麼。她的聲音很輕,但會議室裡太安靜,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,隱約聽到“……那個備用方案……基於最新評估……可以適當……”幾個零碎的詞語。
趙明遠眼中閃過一絲愕然,但很快被掩飾下去,他迅速看了一眼韓曉,又瞥了一眼對麵神色各異的“靈思”團隊,尤其是臉色變幻不定的錢文博。他微微點了點頭,動作幅度很小。
這個微小的互動,這個“備用方案”的提及,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,瞬間在“靈思”方每個人的心中激起了漣漪。備用方案?什麼備用方案?是基於最新評估的什麼方案?瀚海還藏著什麼底牌?難道他們還有更優的報價,或者……更嚴厲的底線?
未知帶來恐懼,尤其是當對手看似掌控了更多信息的時候。錢文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,他死死盯著韓曉和趙明遠,試圖從他們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。王老和其他“靈思”成員也露出了探詢和警惕的神色。
韓曉重新坐直身體,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錢文博臉上,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也清晰地宣告了攻守之勢的徹底逆轉:
“錢總,關於估值和支付方式,我想我們可以換一個思路來探討。”
她不再堅持四十億是底線,也不再僅僅圍繞支付結構做文章,而是提出了“換一個思路”。這意味著,博弈的框架,將由她來重新定義。
談判桌上的攻守,在這一刻,徹底易形。之前咄咄逼人、盛氣淩人的錢文博,已然陷入被動防守,甚至帶著幾分惶惑的境地。而一直沉穩應對、偶爾反擊的韓曉,已然執子先行,占據了絕對的心理和策略高地。這一切的轉折點,都源於那張來自角落的、寫滿了對手致命軟肋的紙條。接下來的交鋒,將進入韓曉主導的全新階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