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十七分,病房裡的光線還很昏暗。
錢軒坐在輪椅上,左手腕的裂痕在晨光中跳動,暗紅色的光從焦黑皮膚下滲出,像某種活物的心跳。他盯著牆上的時鐘,秒針一格一格移動,發出輕微的哢嗒聲。每一聲都像在倒數——六天,二十三小時,四十三分鐘。
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二天。
距離手鏈徹底崩解,還有六天。
病房門被推開,蘇雨晴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。她穿著深藍色的警用便裝,頭發紮成利落的馬尾,眼下黑眼圈更重了。
“特彆調查科的資料。”她把平板遞給錢軒,“關於‘詛咒之源’組織的所有已知信息,不多,但應該有用。”
錢軒接過平板,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。
第一份文件是組織架構圖。
“詛咒之源”采用金字塔結構——最頂端是代號“暗影”的領袖,下麵是三位“執事”,分管情報、行動和資源。再往下是十二位“使者”,負責具體任務執行。最底層是大量外圍成員,分布在各個行業,為組織提供掩護和資源。
“他們的總部位置未知。”蘇雨晴指著地圖,“但根據幾次行動軌跡分析,很可能在東海市西北方向的山區。那裡有幾個廢棄的療養院和研究所,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,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荒廢了。”
錢軒滑動屏幕,看到幾張衛星照片。
模糊的建築輪廓,被茂密植被覆蓋的道路,還有幾處異常的熱源信號。
“這些熱源是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”蘇雨晴搖頭,“特彆調查科曾經派人去探查過,但所有進入那片區域的人,都在三天內出現了精神異常。有的產生幻覺,有的記憶混亂,有的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是誰。”
錢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他想起了趙教授的話——手鏈是契約物品,過度使用導致載體損壞。而修複需要的“星隕之核”,是維持契約穩定的核心材料。這種東西,隻可能存在於“詛咒之源”的總部深處。
“我們必須進去。”錢軒說。
他的聲音平靜,但蘇雨晴聽出了其中的決絕。
“怎麼進?”她問,“那片區域有某種精神乾擾場,普通人進去就會崩潰。而且根據資料,‘詛咒之源’的總部肯定有嚴密的防禦係統——物理防禦,超自然防禦,還有可能存在的陷阱。”
錢軒沉默了幾秒。
左手腕的裂痕傳來一陣刺痛,像有細針在皮膚下穿刺。他咬緊牙關,等疼痛過去,然後說:“我需要見趙教授。”
***
上午九點,安全屋。
這棟三層小樓位於市郊,周圍是稀疏的居民區,視野開闊,便於觀察。一樓客廳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中心,牆上貼滿了地圖、照片和線索圖。幾張折疊桌上擺著電腦、監聽設備和醫療用品。
錢軒坐在輪椅上,看著牆上的信息。
左邊是“詛咒之源”的組織架構和已知據點。
右邊是被解救女性的名單和狀態評估。
中間是東海市西北山區的地形圖,幾個紅圈標注著可疑位置。
客廳裡還有其他人。
校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手裡捧著一杯熱水。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眼神裡還殘留著恐懼的陰影。女警站在門邊,雙手抱胸,目光在錢軒和地圖之間移動。另外三位被解救的女性坐在沙發上,她們互相依偎,像受驚的小動物。
林雪兒不在。
她還在醫院的重症監護室,身體晶體化已經擴散到百分之七十五。
門鈴響了。
蘇雨晴去開門,趙教授走了進來。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,手裡提著一個老舊的皮質公文包。看到客廳裡的場景,他微微點頭,然後走到錢軒麵前。
“你的狀態比我想象的差。”趙教授說。
錢軒抬起左手腕。
焦黑的裂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,血色符文像活物一樣在皮膚下遊走。趙教授俯身仔細觀察,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放大鏡和一個小型光譜儀。
“裂痕深度增加了零點三毫米。”他測量後說,“崩解速度在加快。按照這個趨勢,你最多還有五天半,而不是七天。”
客廳裡一片寂靜。
校花手裡的杯子輕輕顫抖,熱水灑出來幾滴。
“五天半……”錢軒重複道。
“是的。”趙教授收起儀器,“而且這隻是物理層麵的崩解。更嚴重的是,契約失衡導致的情感反噬已經開始。你能感覺到嗎?”
錢軒點頭。
他能感覺到。
像有無數細線從虛空延伸出來,纏繞著他的心臟。每一條線都連接著一個女性——校花的執著,女警的複雜,還有其他人的怨恨、期待、愛慕。她們的情感像潮水湧來,衝擊著他意識的堤壩。
“那些情感執念會越來越強。”趙教授說,“到最後,你會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緒,哪些是彆人的。你會被淹沒,被同化,變成情感的傀儡。”
“怎麼阻止?”
“修複手鏈。”趙教授打開公文包,取出一本泛黃的古籍,“這是神秘學研究會收藏的《契約物考》,裡麵記載了關於‘星隕之核’的信息。”
他把古籍攤開在桌上。
書頁是手抄的,字跡工整但古老。錢軒看到一幅插圖——一顆暗紅色的晶體,表麵有星雲般的紋路,內部似乎有光在流動。
“星隕之核,傳說中來自天外的碎片。”趙教授指著插圖,“它具有穩定空間、錨定契約的特性。在古代,一些強大的巫師會用這種材料製作永久性的契約物品。但它的產量極其稀少,全世界已知的存量不超過十顆。”
“詛咒之源總部有一顆。”
“是的。”趙教授翻到下一頁,“根據記載,上世紀七十年代,東海市西北山區曾經墜落過一顆隕石。當時政府封鎖了現場,但有一小部分碎片流入了黑市。其中最大的一塊,被一個神秘組織買走。那個組織,後來演變成了‘詛咒之源’。”
錢軒看著古籍上的記載。
隕石墜落的時間——1978年9月17日,淩晨三點二十一分。
墜落地點——北緯31°12′,東經118°47′。
“這個坐標……”錢軒看向牆上的地圖。
蘇雨晴已經在地圖上找到了位置——距離東海市西北方向約八十公裡,在一片名為“迷霧嶺”的山區深處。
“那裡就是隕石坑。”趙教授說,“也是‘詛咒之源’總部最可能的位置。他們買下隕石碎片後,很可能在原地建立了基地,利用星隕之核的能量進行各種實驗。”
錢軒盯著地圖上的紅點。
八十公裡。
五天半。
潛入一個未知的、有精神乾擾場和嚴密防禦的神秘組織總部,偷走他們的核心聖物。
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但他必須完成。
“我們需要一個計劃。”錢軒說。
***
下午兩點,計劃製定開始。
客廳的折疊桌被拚成一張大桌子,所有人圍坐在一起。錢軒坐在輪椅上,左手腕的裂痕用繃帶簡單包紮,但暗紅色的光還是能透出來。蘇雨晴準備了紙筆,趙教授帶來了更多古籍資料。
校花和女警也參與了討論。
另外三位被解救的女性坐在稍遠的地方,她們還太虛弱,無法參與具體行動,但她們提供了一些重要信息——在被囚禁期間,她們聽到過守衛的談話,看到過一些細節。
“總部入口可能在地下。”一位叫小雅的女性說,“我聽到守衛說過‘下三層’、‘升降梯’之類的詞。而且每次轉移我們的時候,都是往下走。”
“防禦係統包括電子鎖和生物識彆。”另一位叫小雨的女性補充,“我看到守衛用指紋和虹膜解鎖門禁。但有些區域需要特殊的通行證,是黑色的卡片,上麵有暗紅色的紋路。”
錢軒把這些信息記錄下來。
蘇雨晴根據描述,在紙上畫出總部可能的內部結構——地下三層,每層有不同的功能區。第一層可能是外圍防禦和生活區,第二層是實驗區,第三層是核心區,存放星隕之核。
“精神乾擾場怎麼應對?”女警問。
這是最棘手的問題。
趙教授從公文包裡取出幾個小布袋,打開後倒出一些暗綠色的粉末。
“這是‘清醒塵’,用薄荷、迷迭香和幾種特殊草藥製成。”他說,“吸入後可以在短時間內增強精神抗性,抵抗乾擾場的影響。但效果隻有兩個小時,而且過量使用會導致頭痛和幻覺。”
“兩個小時……”錢軒計算時間,“從進入乾擾場範圍,到找到總部入口,潛入三層,拿到星隕之核,再撤出來。兩個小時夠嗎?”
“不夠。”蘇雨晴搖頭,“根據衛星照片,乾擾場覆蓋範圍半徑約五公裡。步行穿過需要至少四十分鐘。這還是在不迷路、不遇到障礙的情況下。”
“那就開車。”女警說,“我可以用警局的權限調一輛越野車。但問題是,車輛進入乾擾場後,電子設備可能會失靈。”
“用老式機械車。”校花突然開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校花的臉微微發紅,但她繼續說:“我爸爸是汽車收藏家,他有一輛1985年的吉普車,完全是機械結構,沒有電子設備。如果……如果需要的話,我可以借來。”
錢軒看著她。
校花的眼神裡有緊張,有害怕,但還有一種堅定的光。她知道這次行動的危險,但她還是提出了建議。
“謝謝你。”錢軒說。
校花低下頭,手指絞在一起。
計劃繼續細化。
趙教授提供了總部可能存在的超自然防禦信息——根據古籍記載,星隕之核周圍通常會有“空間錨定場”,任何進入該區域的人都會感受到強烈的空間壓迫感,像被無形的牆壁擠壓。
“要對抗這種壓迫感,需要佩戴‘空間穩定符’。”趙教授又取出幾張黃紙符咒,“但這些符咒的製作材料很稀缺,我手裡隻有三張。”
“三張……”錢軒數了數需要進入核心區的人數。
他自己肯定要去。
蘇雨晴作為信息支持和後援,也需要進去。
還需要一個武力支援。
他看向女警。
女警明白他的意思,點頭:“我可以去。但我的槍在乾擾場裡可能失效,需要準備近戰武器。”
“武器我來準備。”蘇雨晴說,“特彆調查科有一些特殊裝備,對超自然存在有效。”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窗外的天色從明亮轉為昏黃。
下午五點,計劃草案基本完成。
行動時間定在第三天淩晨——也就是錢軒手鏈崩解倒計時的第四天。這樣既給了準備時間,又留出了緩衝餘地。
行動人員:錢軒、蘇雨晴、女警。
支援人員:趙教授在安全屋提供遠程指導,校花負責車輛和後勤,另外三位被解救女性留在安全屋。
行動路線:從東海市出發,沿國道行駛六十公裡,然後轉入山區小路,在乾擾場邊緣換乘吉普車,徒步穿越最後五公裡,找到總部入口。
行動目標:潛入總部地下三層,找到星隕之核,在兩個小時清醒塵有效期內完成奪取並撤離。
撤退方案:原路返回,如果被發現,啟用備用路線——向東南方向撤退,那裡有一條廢棄的伐木道路,可以通往鄰市。
“成功率有多少?”校花小聲問。
錢軒沉默了幾秒。
“百分之三十。”他如實說,“這還是樂觀估計。”
客廳裡再次陷入寂靜。
百分之三十。
這意味著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,他們會失敗,會死,或者變成瘋子。
但沒有人提出放棄。
因為放棄的代價是百分之百——錢軒會變成情感傀儡,林雪兒會徹底晶體化,而那些被解救的女性,可能會再次落入“詛咒之源”的魔掌。
“我接受。”女警第一個說。
“我也接受。”蘇雨晴說。
校花咬著嘴唇,然後用力點頭:“我會準備好車。”
錢軒看著她們。
左手腕的裂痕傳來一陣灼痛,但他沒有在意。他的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——感激,愧疚,還有一絲隱約的恐懼。這些人本可以置身事外,但他們選擇了冒險。
為了他。
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人。
“謝謝。”錢軒說,聲音有些沙啞。
***
晚上七點,晚餐時間。
校花和另外兩位女性在廚房準備簡單的食物——煮麵條,炒青菜,煎雞蛋。食物的香氣在客廳裡彌漫,帶來一絲生活的暖意。
錢軒坐在輪椅上,看著廚房裡的身影。
校花係著圍裙,動作還有些生疏,但很認真。她小心地翻動鍋裡的雞蛋,避免煎糊。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打進來,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那一瞬間,錢軒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。
不是疼痛。
是一種奇怪的共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