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查組來的那天,下著小雨。
陳建國淩晨四點就醒了,在蘑菇棚裡轉。菌棒上白絨絨的菌絲長勢正好,再過半個月就能出菇。他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,涼的,帶著生命特有的潮潤。
七點鐘,村裡狗叫得厲害。兩輛吉普車碾過泥濘的土路,停在示範基地門口。車上下來五六個人,都穿著普通的中山裝,但那個勁兒,一看就是省裡來的。
方主任走在最前麵,雨水打濕了她的灰布鞋。她衝陳建國點點頭,沒多說話。
人群裡有個身影,陳建國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是省報那個記者,寫批評文章的李記者。他戴了頂舊帽子,帽簷壓得很低,正拿著小本子記錄什麼。
“沒想到?”方主任走近了,低聲說,“李記者主動要求參加調查組。”
李記者抬起頭,和陳建國對視了一眼。那眼神很複雜,有審視,也有彆的什麼。
“開始吧。”調查組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同誌,姓鄭,話很少,“陳建國同誌,按計劃來。”
計劃是先看陳建國的蘑菇基地,查賬目,問情況,然後去走訪報告裡提到的那些個體戶。全程不通知當地政府,直接到戶。
陳建國領著他們進棚,介紹菌種、溫度控製、銷售渠道。賬本攤在臨時搬來的課桌上,新換的牛皮紙封麵,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。
鄭組長翻得仔細,不時問幾句。李記者在旁邊拍照片,閃光燈在陰雨的棚裡亮得刺眼。
“這些菌種從哪裡引進?”
“省農科院。”
“運輸怎麼解決?”
“自己搭車去省城,背回來。”
“遇到過刁難嗎?”
陳建國頓了頓:“有。車站說這是‘活物’,不讓上長途車。後來找了關係,塞了兩包煙。”
鄭組長在本子上記著什麼。
十點鐘,準備出發去走訪第一個個體戶——在鄰縣做家具的周木匠。剛要上車,村口傳來摩托車聲。
是王副縣長,帶著工商局和稅務局的人,三輛車,急匆匆趕來。王副縣長下車時沒站穩,濺了一褲腿泥。
“鄭組長!方主任!”他滿臉堆笑,“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?我們好安排接待。”
鄭組長和他握手,很簡短:“這次是暗訪,按規定不通知地方。”
“那怎麼行!午飯總要吃……”
“吃過了。”方主任指了指示範基地小屋裡的饅頭鹹菜,“陳建國同誌招待的。”
王副縣長臉上的笑僵了僵,眼神掃過陳建國,又掃過李記者,最後落在鄭組長臉上:“那……那我們陪同?”
“不必。”鄭組長說,“你們忙你們的。”
“可是安全……”
“我們有數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王副縣長隻好退到一邊,看著調查組上車。吉普車發動時,他湊到陳建國窗前,壓低聲音:“建國,說話注意分寸。”
車開出去了。後視鏡裡,王副縣長站在原地,雨打濕了他的頭發,一縷縷貼在額頭上。
周木匠的作坊在縣城邊上,是個違章搭建的棚子。看到吉普車,他第一反應是跑,被陳建國喊住了。
“周師傅,省裡調查組的,來了解情況。”
周木匠四十多歲,手糙得像樹皮。他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忽然蹲在地上哭了。
“我……我實在乾不下去了。”他抹了把臉,“查了三次,罰了兩次,說我木材來源不清。可林業站批的條子,他們又不認……”
李記者拍他聳動的肩膀,拍他開裂的手。閃光燈亮一次,周木匠就哆嗦一下。
“彆怕。”李記者突然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我們不是來罰你的。”
走訪到第三個個體戶時,天快黑了。是做早點生意的胡大姐,在中學門口擺攤,被城管攆了七八回。她說起兒子今年高考,想多掙點錢買營養品,說著說著就抹眼淚。
“我就想不明白,”她紅著眼睛,“我一不偷二不搶,起早貪黑,咋就這麼難?”
調查組的人都沉默著。鄭組長在本子上寫,筆尖劃破了紙。
回程車上,沒人說話。雨越下越大,刮雨器來回擺動,像永遠趕不走的煩心事。
晚上住在縣招待所。陳建國被安排單獨一間。九點多,有人敲門。
是李記者。他端著茶缸,站在門口:“聊聊?”
屋裡就一把椅子,兩人坐在床沿上。李記者從兜裡掏出煙,遞一根給陳建國。陳建國擺擺手,他就自己點上。
“我那篇文章,”他吸了一口煙,“寫之前,也走訪了十幾個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