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國看著他。
“但我看到的,都是好的。”李記者彈了彈煙灰,“領導安排去看的,都是典型,都是成績。寫的材料,也是層層報上來的。”
“所以你寫了那篇東西?”
“我以為那就是全部。”李記者抬起頭,“你那八十七頁報告,我看了三遍。有些事,我不知道。”
“現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煙按滅在搪瓷缸裡,“所以我來了。”
第二天,調查組繼續走訪。第二天,第三天。七天時間,跑了四個縣,見了二十多個個體戶。有做衣服賠光了本錢的,有跑運輸被扣了車的,有開飯館被各種檢查逼到關門的。
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,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一樣——焦灼的,不甘的,又帶著點卑微的希望。
最後一天下午,在回程的車上,鄭組長忽然問陳建國:“如果讓你給省裡提一條建議,你提什麼?”
陳建國看著窗外飛逝的田野。麥子剛收完,地裡留著金黃的茬子。半晌,他說:
“能不能定個規矩——要罰我們,先把規定說清楚;要管我們,先聽聽我們為啥這麼乾。”
鄭組長點點頭,沒說話。
調查組離開的那個早晨,天晴了。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土路上,蒸騰起白色的水汽。方主任上車前,握住陳建國的手:
“報告會如實寫。至於結果……要等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她看了看周圍,聲音壓得更低,“注意安全。這段時間,少走夜路。”
吉普車開走了。陳建國站在路邊,直到車消失在塵土裡。
回到示範基地,王老栓正在等他。
“咋樣?”
“該說的都說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老栓搓著手,“剛才梁書記秘書來電話,說縣裡要開大會,討論支持個體戶發展的事兒。讓你準備發言。”
陳建國點點頭,往蘑菇棚走。菌棒上,第一茬蘑菇已經冒頭了,灰白色的小傘,擠擠挨挨的。
他蹲下來,摸了摸。還是涼的,但這次,他感覺到溫度——那種從內裡透出來的,生長的溫度。
手機響了,是陌生的省城號碼。
接通,是一個沉穩的男聲:
“陳建國同誌嗎?我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。你的報告,領導批示了。有些具體政策,想再聽聽你的意見。下周二,方便來省裡一趟嗎?”
風吹過棚子,塑料布嘩啦啦響。陽光從縫隙漏進來,照在那些初生的蘑菇上,照在陳建國手上。
“方便。”他說。
掛掉電話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遠處,村小學的旗杆上,紅旗在晴空裡飄展。更遠處,是剛剛翻耕過的土地,黝黑,濕潤,等待著下一季的種子。
母親從屋裡出來,端著一碗熱湯麵:
“快吃,坨了。”
陳建國接過碗,麵條上臥著兩個荷包蛋。他蹲在門檻上,大口吃起來。湯很燙,燙得他眼眶發熱。
父親從後院出來,扛著鋤頭,準備下地。經過他身邊時,停了一下:
“省裡來電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讓你去?”
“嗯。”
父親點點頭,繼續往前走。走出幾步,又回頭:
“去了,有啥說啥。彆怕。”
陳建國捧著碗,重重點頭。
父親走了,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。陳建國吃完最後一口麵,把湯喝得乾乾淨淨。
他站起身,看向蘑菇棚。那些灰白色的小傘,正在以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速度,慢慢張開。
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要變天了——是好的那種變。
他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