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瑾的身影消失在夜雨深處,經房的門被無聲掩上,仿佛從未有人來過。武媚娘獨自坐在書案前,那盞孤燈的火苗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搖曳不定,將她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拉得細長而扭曲。
她一動不動,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兩本《金剛經》上。經書封皮粗糙,紙頁泛黃,與寺中成千上萬的經卷無異。但此刻在她眼中,這兩本尋常經書卻重若千鈞——它們是連接她與外麵那個瘋狂世界的唯一繩索,是黑暗中遞來的一把雙刃劍。
雨聲漸瀝,敲打著窗紙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,已是三更天了。同屋的老尼鼾聲均勻,對今夜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。武媚娘緩緩伸出手,指尖觸碰到經書冰涼的封皮,那觸感讓她微微一顫。
她該信他嗎?
這個問題在腦海中反複盤旋。李瑾此人,神秘得可怕。他能輕易闖入戒備森嚴的皇家寺院,能摸清巡夜武僧的規律,能拿出那些聞所未聞的奇書,能設計出如此精密的傳信之法——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宗室子弟能做到的。他背後還有什麼?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麼?
“投資未來……”她低聲重複著這個詞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。她武媚娘,太宗皇帝的才人,如今淪落感業寺、朝不保夕的比丘尼,竟成了彆人眼中的“投資”?
可偏偏,這番“投資”的說辭,比任何花言巧語都更讓她動搖。因為她太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了——沒有無緣無故的好,隻有赤裸裸的利。李瑾圖她將來可能的價值,這反而真實。若他口口聲聲說什麼賞識、憐惜,她倒要懷疑是陷阱了。
她翻開那本標注為“範本”的《金剛經》,就著昏黃的燈光,仔細辨認著字裡行間那些細微的筆畫變化。果然,在一些特定的位置,某些字的點、橫、撇、捺有著幾乎難以察覺的加粗或延長。若不刻意尋找,根本不會注意。而在經書最後幾頁的夾層中,她發現了一張極薄的絹紙,上麵用蠅頭小楷寫滿了字符與數字的對應規則,以及藥水的配製與使用方法。
這套方法之精巧,讓她脊背發涼。這需要何等的細心與謀算?李瑾為此準備了多久?
“忍、察、交、強身、廣識、建渠道……”她默念著李瑾傳授的六字要訣,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。這些不是空泛的大道理,而是具體可行的方法。如何在寺中低調隱忍,如何觀察人事,如何結交關鍵人物,如何強健體魄,如何利用藏經閣廣博涉獵,如何從灑掃雜役口中套取外界消息……他甚至連細節都想到了。
這個人,仿佛能看透她所處的困境,並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套生存與發展並重的策略。這不隻是雪中送炭,這是在教她如何自己生火取暖。
武媚娘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出李瑾說話時的神情——平靜,篤定,眼神深處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徹。他沒有憐憫,沒有施舍,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。而這種理性,在此刻的她看來,比任何溫情都更可靠。
雨聲漸大,敲打著瓦簷,發出劈啪聲響。一陣冷風從窗縫鑽入,吹得燈焰劇烈搖晃。武媚娘下意識地伸手護住燈火,指尖感受到些許暖意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太宗皇帝身邊侍奉筆墨時,曾聽那位英明神武的帝王點評朝臣:“世上之人,或為利來,或為名往,或為情困。唯有一種人最難駕馭——他為的,是你看不懂的東西。”
當時的她不解其意。現在,她忽然有些明白了。李瑾圖利嗎?圖。但他圖的不是眼前小利,而是潑天的大利。他圖名嗎?或許。但他要的名,絕非詩會揚名、士林稱頌那種虛名。那他還圖什麼?
“為的是你看不懂的東西。”太宗皇帝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。
武媚娘睜開眼,眸中閃過一絲銳芒。看不懂又如何?隻要他的利益與自己的前路綁定,隻要他真有能耐將自己從這泥潭中拽出,那便夠了。至於他背後還有什麼,那是以後要考慮的事。
當下最要緊的,是活下去,是積蓄力量,是等待時機——正如李瑾所說。
她小心收好經書和絹紙,將“範本”藏在禪房角落一塊鬆動的地磚下,將“空白本”塞入懷中貼身收藏。然後吹熄油燈,摸黑回到硬板床上躺下。
黑暗中,她睜著眼,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,聽著同屋老尼綿長的鼾聲,聽著自己逐漸平穩有力的心跳。
一夜無眠。
同一時刻,長安城的夜雨愈下愈大。
李瑾穿著深色蓑衣,像一道幽靈,穿梭在坊間的街巷中。他避開了主乾道,專挑偏僻小巷行走。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流淌成線,打濕了他的肩頭。靴子踩在積水裡,發出輕微的噗嗤聲。
離開感業寺的過程比潛入時更加凶險。他剛翻出寺院西側一段較矮的圍牆,就險些與一隊巡夜的武僧撞個正著。幸虧他提前觀察過地形,及時躲進一處假山石的陰影中,屏息凝神,直到那隊武僧提著燈籠、罵罵咧咧地走遠,才敢繼續行動。
雨水掩蓋了他的蹤跡,但也讓夜路更加難行。長安城實行宵禁,此刻街上空無一人,隻有巡街的金吾衛隊伍偶爾經過。李瑾憑借著對坊市布局的記憶和原主殘留的些許印象,在迷宮般的巷弄中迂回前進。
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,複盤著剛才與武媚娘會麵的每一個細節。
冒險嗎?當然冒險。夜闖皇家寺院,一旦被發現,就是死罪。但他不得不冒這個險。時間不等人,武媚娘在感業寺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被磨去銳氣的可能,也多一分意外發生的風險。他必須儘快與她建立實質性的聯係,將合作的框架敲定。
效果如何?從武媚娘最後的反應看,她動搖了,也心動了。那套“密碼通信”的方法鎮住了她,那六字要訣說到了她心坎裡。但她不會輕易全盤信任,這需要時間,也需要他後續持續地“投喂”有價值的信息和幫助。
下一步該怎麼做?李瑾一邊在雨夜中疾行,一邊思索。首先,要儘快建立起穩定的信息傳遞渠道。感業寺那邊,武媚娘需要時間消化、踐行他給的建議,並嘗試用那套密碼本傳回第一封信。這大概需要十天半月。
而這十天半月,他自己也不能閒著。他需要賺錢,需要人脈,需要儘快在長安立足。“淨琉璃”的試驗必須加速,王掌櫃那條線可以用,但要小心控製,不能讓他窺見全貌。杜銘那邊,或許也該適時接觸一下,那個京兆杜氏的公子哥,是打入長安年輕士子圈子的不錯跳板。
還有……李瑾忽然想起那日西市巧遇的袁天罡。那位神秘的老道士,一眼看穿他“星外異數”的底細,卻並未點破,反而似有深意。此人必須留意,是敵是友尚未可知。
“咳咳……”一陣冷風夾著雨絲灌入咽喉,李瑾忍不住低咳兩聲,拉緊了蓑衣。這具身體還是太弱,病愈不久,今夜又淋了雨,恐怕要染風寒。回去得讓李福熬碗薑湯。
他拐進崇仁坊,坊門早已關閉,但西北角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土牆,他早已探明,可以從那裡攀爬進去。就在他靠近土牆,準備借力上躍時,忽然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雨夜的寂靜!
李瑾心頭一緊,迅速閃身躲進牆根的陰影裡,屏住呼吸。這個時候,能在宵禁的街道上縱馬疾馳的,絕非尋常人物!
隻見兩騎快馬從坊外主街飛馳而過,馬上騎士穿著蓑衣,看不清麵目,但鞍邊懸掛的令牌在偶爾閃過的電光中反射出金屬的冷光——是宮中禁軍的令牌!
這麼晚了,宮中禁軍匆匆出宮,所為何事?李瑾的心提了起來。是宮中出了什麼事?還是邊疆有變?
馬蹄聲迅速遠去,消失在雨幕中。李瑾等了片刻,確認再無動靜,才從陰影中走出,利落地翻過土牆,落入崇仁坊內。落地時腳下打滑,險些摔倒,他穩住身形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朝著自家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坊間的屋瓦上,劈啪作響,仿佛在敲打著某種不安的節拍。
回到小院時,已近四更天。李福居然還沒睡,就著一盞油燈,在堂屋縫補衣物,聽到門響,急忙起身,看到渾身濕透、麵色蒼白的李瑾,嚇了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