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誌寧也起身行禮,眉頭微蹙,顯然對蕭淑妃突然到來且直入太子書齋不甚讚同,但礙於禮數,不便直言。
“不必了,妾身就是順路過來看看。”蕭淑妃笑著擺手,目光再次轉向李瑾,“這位便是陛下新點為太子講雜學的李公子吧?果然年輕俊朗,氣度不凡。妾身前日還聽陛下提起,說李公子見識廣博,連孫真人都讚賞有加呢。”
“淑妃娘娘謬讚,臣愧不敢當。”李瑾躬身行禮,心中警鈴大作。蕭淑妃為何突然前來?真是“順路”?還特意提到皇帝和孫思邈的讚賞?
“李公子不必過謙。”蕭淑妃笑意更深,卻未達眼底,“太子殿下能得李公子這般新穎有趣的講學,是殿下的福氣。隻是……”她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輕柔,卻仿佛帶著細刺,“這雜學雖有趣,終究是旁門。太子殿下乃國之儲貳,將來要承繼大統,總理萬機,這經史子集、治國大道,才是根本。李公子講授時,還需時時以聖賢正道為念,莫要讓殿下沉溺於奇技淫巧、商賈末利之中,移了性情才好。”
這話看似勸誡,實則指責李瑾講授內容“不務正業”,甚至可能“移了太子性情”,可謂誅心之論!殿內氣氛驟然一凝。
於誌寧臉色微沉,但蕭淑妃是妃嬪,他作為外臣,不便直接反駁後宮主子對太子教育的“關心”。
太子李忠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似乎有些怯於蕭淑妃的氣勢。
李瑾心中凜然,知道這是蕭淑妃對自己的第一次正式發難,借“關心太子”之名,行打壓警告之實。他必須回應,且不能軟弱,又不能失禮頂撞。
他再次躬身,態度依舊恭謹,聲音平穩清晰:“淑妃娘娘教誨,臣謹記於心。臣奉旨講學,所授內容,皆經陛下首肯。陛下曾言,太子既需明經史大道,亦需知天下山川、民生物力、四方風物。臣所講商賈航運、地理物產,非為鼓吹逐利,實為讓殿下知曉,我大唐物阜民豐、萬國來朝之盛景從何而來;知曉一粒粟、一寸絲、一件器,凝聚多少民力艱辛、四方輾轉;知曉治國者,眼中當有江山社稷,亦當有市井阡陌、邊關海疆。知民生之多艱,方知仁政之可貴;曉貨殖之流轉,方明富國之有途。此乃格物致知,亦是陛下期望殿下所有之胸襟眼界。臣才疏學淺,唯恐不能達聖意於萬一,若有偏頗,懇請娘娘與於公隨時指正。”
他這一番話,不卑不亢,將皇帝的旨意抬出來作為依據,並將自己的“雜學”拔高到“知民生”、“明富國”、“闊胸襟”的層麵,完全契合儲君教育的目標,又拉上了於誌寧,顯得自己並非獨斷專行。
蕭淑妃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但很快恢複如常:“李公子倒是能言善辯。陛下慧眼,自然是不會錯的。妾身一介婦人,見識淺薄,不過是關心則亂,多嘴幾句罷了。太子殿下專心進學,妾身就不多擾了。”說著,對太子笑了笑,“殿下,妾身宮中新得了些嶺南進貢的鮮荔枝,已讓人送了些到殿下宮中,殿下讀書辛苦,嘗嘗鮮。”
“謝淑妃娘娘。”太子李忠禮貌道謝。
蕭淑妃又瞥了李瑾一眼,那目光意味深長,仿佛在說“我們走著瞧”,然後才扶著宮女的手,嫋嫋婷婷地離去,留下一陣香風。
殿內氣氛有些沉悶。於誌寧看了李瑾一眼,淡淡道:“淑妃娘娘也是關心太子殿下。李公子日後講學,內容還需更加審慎,莫要予人口實。”
“於公說的是,臣定當注意。”李瑾應道。他知道,於誌寧未必認同蕭淑妃,但肯定也不願東宮教育成為後妃攻訐的戰場。
太子李忠看著蕭淑妃離去的方向,小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緊。他忽然轉向李瑾,問道:“李師傅,你方才說,知民生之多艱,方知仁政之可貴。那商隊穿越沙漠,乾渴將死,若你是首領,隻剩最後一袋水,會如何分給同樣乾渴的隨從和路遇的陌生旅人?”
這個問題問得突然,且頗為犀利,直指人心與抉擇。於誌寧和其他侍讀也看向李瑾。
李瑾心中一動,太子此問,或許不僅是好奇,更有一絲對他剛才那番“大道理”的試探。他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殿下,此問並無定解。若依常理,或先保己方隨從,因其是同生共死之人。然,若那陌生旅人並非歹人,且奄奄一息,見死不救,於心何忍?或許,可衡量距離綠洲或水源還有多遠,計算每人最低所需,將水分作數份,人人有份,但都不足,激勵眾人齊心協力,儘快尋到水源。又或許,首領可自己少飲或不飲,以安眾心……如何抉擇,在乎當時情境,更在乎首領心中,是‘利’字當頭,還是‘義’字為先,或是……‘仁’字為本。為君者,遇事抉擇,亦當如是,需權衡輕重,洞察人心,但終究,離不開一個‘仁’字。無仁心,則一切權衡算計,終將失了根本。”
他將問題升華到為君者的抉擇之道,最終落回儒家核心的“仁”上,既回答了問題,又緊扣了“正道”。
太子聽罷,沉默良久,才輕輕點頭:“李師傅說得是。仁心為本。”他看向李瑾的目光,似乎少了幾分最初的疏離,多了一絲極淡的認同。
於誌寧臉色稍霽,對李瑾道:“時辰不早,今日就到此吧。”
離開東宮,秋風吹拂,李瑾卻感到一陣寒意。蕭淑妃的突然出現與那番綿裡藏針的話,清楚地表明,這位寵妃已經注意到了自己,並且因為自己與王皇後的關聯(進獻香露、調理之策),以及可能對太子產生的影響,將自己視為了需要打壓的對象。今日隻是言語試探警告,下一次,恐怕就不會這麼溫和了。
“蕭淑妃之妒……”李瑾默念著這個詞。這“妒”,恐怕不止是對皇帝可能關注的“人才”的嫉妒,更是對王皇後一係勢力可能增強的警惕與敵意。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棋子,已被卷入了後妃爭鬥的漩渦邊緣。
回到宅中,他立刻提筆,將今日東宮講學遭遇蕭淑妃之事,以密語寫成簡短報告,準備通過渠道遞送給感業寺中的武曌。武曌身在後宮多年,對蕭淑妃的了解必然更深,她的判斷至關重要。
同時,他也讓李福去尋杜銘,打聽近日蕭淑妃外戚、以及與其親近的朝臣,有無異常動向。他必須提前防備。
夜幕降臨,李瑾獨立院中,望著東宮方向。那裡是未來的權力中心,也是風暴眼。太子的“仁心為本”,蕭淑妃的“笑裡藏刀”,於誌寧的“經學正統”,還有自己那點試圖播撒的“現代思維”……各種力量在此交彙碰撞。
他知道,從今日起,自己將不再僅僅是太子的“雜學講師”,更是某些人眼中需要清除的障礙。東宮之路,注定不會平坦。而蕭淑妃那嫵媚笑容下的冷意,如同這深秋的夜風,預示著更嚴酷的寒冬即將來臨。